“那老师你可以多拿两本过来啊。”钟意赶紧顺着她的话说道。
郝馨晴没理他,转头问时分:“刚刚钟意有没有用色眯眯的眼睛看你?”
“哎!”钟意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复合音节,慌乱又心虚地抗议。
“没有。”时分摇摇头,很诚恳地说:“钟意的眼睛很温暖啊。”
“是吗?”郝馨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反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老师!老师我错了。”钟意叹着气,主动认怂投降。可时分默不作声凑到了他的脸前,伸出双手捏住了他的眼镜腿。钟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他的眼镜被取了下来。
他们在很近的距离安静地对视,钟意甚至能在时分黑亮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时分真的仔仔细细地将钟意的眼睛看了一遍。然后眯起了眼,上下睫毛毛茸茸地挤到了一块,小小的卧蚕叠了起来。
他笑了。
钟意闻到了生长在阳光下的橙子的气味。
“嗯,钟意的眼睛很温暖。”时分的声音又轻又柔,“里面有春天。”
第8章 好奇是一种很重要的信号
时分说完这句话,很轻地吐了口气,不动了。钟意依旧看着他。他觉得他好像是一个断了电的漂亮人形机器人。
大概过了十多秒,他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向钟意的眼神倏地变了。
他眸子里温暖的湖水像是在瞬间被完全蒸发,白茫茫的一片雾之后,露出了凹凸不平的坚硬的石底。
他现在是时秒了。
时秒迅速与钟意拉开了距离,嘴角幅度明显地掉了下来。郝馨晴跟他打招呼说:“时秒晚上好呀。”
时秒说:“好。”
他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转身就往自己的床铺走,走到一半,发现手里还捏着钟意的眼镜,又折了回来,满脸嫌弃地将眼镜递给钟意。
钟意对他说谢谢,接过了眼镜。时分不回答。他一声不吭地回到床边,爬上去,背对着两个人盘腿坐着,用白色的被子罩住自己的脑袋。
远远看上去,他的背影像是一座落满雪花的小山。
钟意看着时秒的背影,无奈地露出苦笑,说:“那我今天先回去了。”郝教授点了点头,说:“我送你。”
钟意拉开病房的门,又转过了头,“时秒,再见啊。”
床上的小雪山岿然不动。
曾经有一位有名的多重人格患者叫做威廉·斯坦利·米利根。他拥有24个人格。
他的其中一个人格是一名患有听力障碍的小男孩。当威廉的母亲狠狠地辱骂他时,这位听力障碍的小男孩人格就会出现。
他听不见任何的骂声。
所以当某个alpha接近许时分时,时秒就会出现。
S级的时秒不会被任何alpha欺负。
活动大厅里人员稀少,绝大多数人去了食堂吃饭,或者是去娱乐室看电视。两个omega小护士站在一块交头接耳地聊天,他们看到钟意,便红着脸向他打招呼。
钟意向他们摇摇手,转头问郝教授:“时分的脱敏训练,我能做些什么?”
“哎哟,你改主意了?”郝馨晴瞥了他一眼。
钟意笑,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郝馨晴哼笑了一声又直视前方,“钟意,你要是经常出入wonderland就会发现,像时分这样的孩子太多了。”
她在通向园区大门的走廊前停下了脚,望着玻璃门外执勤的安保人员,继续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身为omega随时随地都会产生的不安。能不走夜路就不走夜路。如果非要走夜路,宁愿绕远路也要挑有路灯有车流的大马路走。哪怕是白天,一个人走无人的小巷子都要装作在打电话。独居的时候会被建议要在家门口放一双自己永远不会穿的大码拖鞋。这些事情,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做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
钟意无声地点头,抓了抓自己的衣服,感到手脚发了凉。他忽然想一直无知无觉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加害者中的一员。
“omega生来就惧怕alpha,两者体格和力量相差得实在是太过悬殊了。alpha想要侵害omega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而omega只有通过信息素,通过性,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才能报复alpha。”郝教授说着,自嘲地笑了起来,“可笑的是,人们通常把这些称作爱情。”
钟意目光沉沉地望着郝馨晴,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时分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对alpha的恐惧具象成了一个强大的人格。他在向这个世界反抗。” 郝馨晴停顿了一下,“为此他付出了失去正常生活的代价。”
“嗯。”钟意轻声应着,微微低下了头,盯着木地板上的缝隙。
“钟意你呢……作为S级,明明站在了我们这个生物链的最顶端,却时刻小心隐藏着使人感到不安的信息素,也从不会用居高临下看猎物的眼神凝视任何一个人。你真的是个很棒的alpha。”郝教授笑着,伸出纤细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些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我选你,是觉得只有你才能告诉时分,这个世界还不算太糟糕。”
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
钟意垂下眼睛,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他想了一会,说:“老师,时分的衣服太小了。”
为了一眼能区分患者,omega区,alpha区,普通住院区用了不同的颜色病号服,所以无法像白大褂一样从别的园区里借。
郝馨晴用手指掀了掀耳侧的短发,挂在耳后,然后叹了口气:“医院的衣服都是批量订的。他的身体受alpha信息素的影响长得比一般omega高。现在那已经omega区里最大号的衣服了。除非你联系厂家专门给他量身订制一套。”
钟意想也没有想地接着她的话问:“厂家的电话多少?”
郝馨晴挑起眼皮扫了钟意一眼,笑了起来,“你还想不想帮许时分?”
“啊?”钟意愣一愣。
“治疗期间,不可以爱上患者。你四年本科读到狗肚子里了?”郝馨晴扔下这句话,利落地走向大门。
不要爱上他。
这已经第二个人对钟意那么说了。
钟意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低声自言自语:“知道了。”
走出omega区的大楼,钟意抬起头来看了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主大道两旁的树叶已经落了一半,落叶七零八落地铺撒在路边,踩上去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
钟意站在门边的一棵树下给钟于打了电话。两声嘟嘟声之后,对面接了起来。
“有屁就放。”
钟意努起嘴,故意说:“噗——”
“你特么……”钟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气急败坏,“老子忙得要死,不说我挂了。”
“别啊。”钟意笑了起来,“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你当法外狂徒到底能狂到什么程度?”
对话那头的钟于哼了一声,嗓音低沉:“说吧,想查谁?”
一位安保人员注意到了站在omega区大楼门前的钟意。那个alpha特意靠了过来,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什么啊。就是个beta。长那么老大个,吓死人了。”
钟意将手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托在手上。他仰起脸,冲着那位alpha安保大哥笑:“我听到了哟。”
拉开公寓大门时,钟意发现客厅的灯是亮的。一阵啪啦啪啦的拖鞋声响起,走廊尽头冒出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乖乖,你回来啦!”
钟意咧嘴一笑,喊了一声:“姐~”
姐姐钟心是他们三个兄弟姐妹中学习最出色的人。博士毕了业,钟心就到集团底下最厉害的医疗研究所里负责各种医疗机械的研究和开发。有医院用的各种大型检查器械,也有民用的信息素手环,防咬器等产品。
她作为一个先天条件并不出彩的beta,硬是凭着努力碾压了底下的两个alpha弟弟。
钟意的眼镜和手表都是钟心本科的时候在研究室里造出来的小玩意。他一戴就戴了七八年,挺旧了也舍不得换。每隔个一段时间钟心都会帮他检修一遍,重新加工一下,或是换换材料。
“你手上的那款手表准备量产上市了。”钟心一边检查着钟意的眼镜一边说道。钟心闻不到信息素,钟意在她面前可以大大方方地卸掉所有的信息素屏蔽装置。
“现在才上市吗?”钟意有点惊讶地抬了抬眉毛,“你做出这款产品都好多年了。”
“毕竟要通过市场调研,确认这个商品有市场才能上市。在研究所里你做出什么鸡零狗碎的废物产品都无所谓,但是市场部肯定不能那么随随便便地就量产拿去卖。听说他们还要请艺人为这款手表打广告做营销来着。等工厂量产出来了,我给你弄个新的。你想要什么颜色?”钟心一面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拧开眼镜上的螺丝,确认内部的装置一切正常。
“现在这个挺好的。”钟意撇撇嘴,他像小的时候那样趴在钟心的桌子边看她工作,“工厂做的东西怎么可能比得上你亲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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