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抿了抿唇,提笔先写王管家说得那副对联,想了想,又片刻不停,行云流水,写了另一幅字:“龙马精神”。


    黑色的字在红色的纸上本就沉稳又有意境,少量的金色墨汁,更是浅浅泛着光华,在浓重的黑色之上绰约闪烁,给整幅字度上了一层奢华与神秘的风采。


    慕承熙端详了片刻,还算满意,他转头对王管家道:“这个赠你,马年新禧。”


    王管家:我?


    美滋滋哎了一声,王管家喜上眉梢:“多谢太太,那我就收下了,回头我就裱起来……”


    正说着话,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灵敏的危机警报器被触发,他察觉到,身旁正有人散发着冷气,悚然侧头,就看见陆执衡盯着自己。


    看我干什么?王管家想,太太主动送的字,又不是我张嘴要的。


    但是,这摄像头一样没有一丁点生命迹象的眼神,王管家都快要冒汗了,不要这样看着人啊,很吓人的,非常可怕。


    王管家干笑两声,识趣道:“哎呀,突然想起有事要忙,真是的,我还得,”他卡了一下,“我先走了,先生太太再见。”


    慕承熙看到王管家匆匆推门离开,又看了眼陆执衡,一脸困惑:“你们现在不都是打个电话就行?”又不像古代,传递消息还得靠腿跑。


    陆执衡其实也并不知道王管家在做什么,他刚刚的冷气本来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散的,此时比慕承熙还要疑惑,听到对方问话,他调整方向,转向慕承熙,更像摄像头了。


    幸好他像人一样,往前走了几步才说话,语气四平八稳:“不清楚,有事需要他亲自去吧。”


    慕承熙哦了声,不再感兴趣,低下头,他将写好的字放去一边,重新写对联。


    沉思之后,他一笔挥就:“墨玉喵喵催春醒,驺虞衔来百花开。”


    托王管家的福,他的思路开阔了些,这里没人会考较他,没人时刻等着抓他的把柄与错处,理应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比如,横批:“万物峥嵘。”


    如有可能,他希望自己也峥嵘。


    不负春光。


    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慕承熙坐去了一旁,开始发呆。


    窗内繁花似锦,窗外一片枯凋,与他正好相反。


    他之外,一切安好,有猫猫狗狗,有优渥的环境,从冰冷的权利旋涡脱身而出,到了这样一个不带任何杀机的和平地界,有可爱的王管家、负责的计医生等许多人。


    心里则是千疮百孔,荒芜死寂。


    在联想到这一点之后,他就又开始痛苦起来,计乐于其实说过,他总是比别人更快地体会到三种情绪。


    一种是当下的感受,比如花房内外的强烈对比;一种是由此引发的对自我的剖析和体察,他反复像做手术一样,挖开自己的内心,去判断自己是什么状态;最后一种,是对自己所有思维的反思,他在剖析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继而厌恶他竟然如此软弱。


    种种感受叠加,让他比别的病人更难治愈。


    因为他对自己的认知或许比医生还精准,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问题的答案,但是却根本没有答题的力气。


    他每一次发病,都是眼睁睁、清醒地看着自己坠落的。


    就像刚刚还在幻想自己也能峥嵘复苏,然后累了,就演变成了反省自己,然后痛苦起来。


    慕承熙开始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发呆的时候,就及时停止观察窗内外。


    他痛恨自己总是这么容易想很多。


    这让他根本没办法好好活着。


    在无限套娃式责备自己的过程中,慕承熙听到了陆执衡的声音:“要看看我写的字吗?”


    慕承熙:“嗯?”


    他虚弱地发出疑惑的鼻音,听起来有些可怜的味道。


    陆执衡顿了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总归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找了半天,没找到原因,于是他刚刚从进入花房开始复盘。


    慕承熙去休息了,他只好模拟这个动作,自己去写字,一边写,一边回忆当时的心情。


    刚开始看慕承熙写字时的感觉应该是愉悦,因为看他姿态从容、舒展优雅地挥笔,是一种视觉享受。


    陆执衡想了想,到龙马精神才变得不对劲,心里堵得慌,他应当是很不喜欢慕承熙将辛苦写的字,送给别人。


    要送为什么不送给我呢?对吧?陆执衡心里的声音是这么告诉他的。


    所以他明白了,他是想要慕承熙也送他一幅字。


    但是要用什么理由,才能让他将字送给自己?


    两个方法,直接开口索要,或以字换字。


    开口索要有被拒绝的风险,换就成功概率高一点。


    现在慕承熙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起身来看他写字的打算。


    陆执衡抛开所有困惑,执行计划,他将还没干的纸平端起来,走到慕承熙面前,很自然随意地坐在了他身边,将字直接递到了他眼前:“看看吧。”


    慕承熙皱起了眉,他“嗯”不是想看,就是下意识回应了一下而已,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直接,就非常有侵略性,客观来讲并不怎么礼貌。


    他从不内耗的么?


    这个词还是从其他医生的口中听到的,但此时就很适用,陆执衡知道内耗这个词吗?


    好吧,应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都想法设法地干了。


    比如端到自己面前的字。


    慕承熙懒得拒绝,再加上也想给陆执衡一点面子,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跟陆执衡保持了距离,侧头看去。


    抛开内容,这字铁画银钩,竟然不是自己想象之中的那种死蛇挂树:“你会书法?”


    陆执衡点了点头:“学过。”


    慕承熙没发现,自己的闪回再次被打断。


    他起了一点点好奇心:“你的性格,不像是能日复一日,写这种枯燥的大字的样子。”


    现代人有更方便的书写方式,书法逐渐沦为修身养性的爱好,对陆执衡这样的人来说,练字的性价比不高,并不值得专门去学。


    陆执衡摇了摇头,回忆起小时候,他父母早亡,说是由爷爷亲手带大,其实很多时候,老爷子也像定时出现的NPC,不断给陆执衡发布新的任务。


    陆执衡情绪起伏约等于没有,淡定道:“爷爷说练字可以静心,我总想出去玩是不对的,有玩的时间不如多写几张字、多看几本书。”


    他看了眼慕承熙倾听的侧脸,鬼使神差,补充道:“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看了一些古碑拓印,又研究了知名的字体,自然就会了。”


    慕承熙哦了一声:“那很厉害。”


    陆执衡嘴角微扬,顺势提起自己的目的:“这字送你。”


    他目光灼灼看着慕承熙,等待慕承熙的反应。


    慕承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纸上的字:“国色天香”。


    “送我?!”慕承熙的眼睛开始冒小火苗。


    他冷冷道:“我写‘龙马精神’贺新春,暗含身体康健之意。”


    “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


    他一直在思考哪个环节,自己的情绪出了问题,后来又琢磨着怎么从慕承熙哪里要来亲手写的礼物。


    根本没注意过,下意识写了什么。


    陆执衡的大脑飞速运转,可惜文学底蕴着实不怎么样,说起生意经倒很会狡辩,解释四字成语,他一时之间语塞,只好道:“因为,”当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来着?陆执衡不确定道,“你好看?”


    ……


    计乐于觉得工资拿着挺烫手,这又一上午没见着慕承熙了,他都不知道对方今天情绪如何。


    但是王管家不让他往花房去,说庄园的俩主人正在友好相处中,外人还是别去打扰的好。


    所以他只能看似操心,实则悠哉悠哉晒太阳。


    不过,晒了没一会儿,就见慕承熙在前边气咻咻走得飞快,后边陆执衡一脸困扰地不远不近跟着。


    慕承熙回头冲陆执衡说了些什么,陆执衡停下了脚步,看着慕承熙走回了主楼。


    计乐于心道不妙,刚想偷偷溜走,陆执衡却已经看到了他。


    “计医生,我有事情请教。”


    计乐于苦哈哈转头:“您说。”


    陆执衡瞥他一眼,比在慕承熙面前要严肃得多:“去书房吧。”


    他将笔记本打开,现场新建了一个文档,噼啪敲下时间、地点、事件,然后后边写:咨询过程、问题总结。


    “计医生,我本来要找专门的婚姻家庭咨询师,但她得到年后才能到岗,辛苦你加班,咨询费另付。”


    计乐于坐直了身体:“我可以!”


    第37章


    其实婚姻家庭咨询反而对现阶段的陆执衡不太实用,因为那种咨询是针对“关系”层面,往往需要夫夫一起参与。不过可以当备用,等他们要培养感情的时候,总能用得上。


    根据计乐于的了解,现在这俩人,恐怕还都没有培养感情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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