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了花房里的事情。


    按他原本的性格,不该对计乐于如此苛刻,也不会如此敏感,经不得一丁点的试探。


    即使计乐于是敌人,他也不会因此就失了君子气度,何况他还是医者,是来为他治病的人,观察是计乐于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是,计乐于总是让他想起表哥。


    表哥是不会算计他的,所以,慕承熙容忍不了计乐于有话不直说。


    但计乐于毕竟不是表哥,不是么?到底还是失了分寸。


    慕承熙停住了脚步,他怔怔举起一只手,看着阳光从指缝滑过,他的手苍白的近乎透明。


    冬天的阳光总是一点温度都没有,路过了他的手,却没给他留下一丁点余温,他徒劳地抓握了下,满手空空。


    冷冽的空气倒是给他指尖染上了红,他的手有些发僵。


    慕承熙面无表情就这么看着手,等待着心里那股钝痛过去,然后接着想起了医生的事。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生病了,这样没精神,这样没活力。他总是恨不得自己也死了,因为在痴心妄想,觉得说不定还能见到母后他们。


    而看到计乐于,记起他的名字,慕承熙心里就会同时冒出两种声音。


    一个声音让慕承熙去死,死掉吧,一了百了,从此不会再反复自责,不会再有遗憾,不会日日夜夜痛悔于满盘皆输。


    另一个声音却是表哥的声音,也是其他人的声音,他们轮番上场,在他的耳边低语,痛苦又热切,让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慕承熙惨淡一笑,是啊,有很多人都希望他活着。


    母后还说过,让他照顾好自己。


    可看看他现在,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他不想理计乐于,何尝不是在逃避内心的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力气活下去。


    在内心崩毁的前一瞬,他将目光投向了还跟着他的小狗,这只小狗总是这么乖,它是,那些逝去的亲人,送给他的么?


    慕承熙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头,他在克制自己纷杂到毫无道理的念头,不要再想了。


    他的指尖发着抖,心脏也有些抽紧,呼吸都开始毫无章法。


    混乱之中,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大衣,冷风被隔绝在外,慕承熙逐渐从麻木之中好转,他捏着衣角,抬起眼睛,看到了一脸担忧的王管家。


    王管家焦急地说着什么,慕承熙的耳鸣还在继续,他听不清,但是约莫是让他快点进小楼里吧,他猜测着。


    慕承熙抬起腿,缓慢地走进了房间。


    温暖的室内让他的各种感知都慢慢恢复,他躺在了床上,将自己包裹进了被子里,这让他好受了许多。


    “再等一段时间。”


    他会振作起来的,只是,现在还没有积攒够力气,他的心里还留着一座座墓碑,还有许多没念完的悼词。


    ……


    王管家目送着慕承熙进了房间,然后就着急地一直追问:“计医生,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画画可以什么表达自己,纾解心情么?”


    计乐于摇了摇头:“别急,确实是有用的啊。”


    他还在看慕承熙的那幅画:“你看,我拍照问了朋友,原来这种画法,叫兼工带写。”


    王管家:????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主体和关键部分用工笔,线条严谨,刻画精细;不重要的部分用写意,重气韵神态。怪不得,这么形神兼备,别致好看。”计乐于念着朋友发来的消息。


    接着又说道:“我朋友还问这幅画卖不卖,我跟他说了,这是用水彩画笔画出来的,他夸这样更厉害了,简直是大神里的大神。”


    王管家跳脚:“我也知道画很好看,但是,我们太太刚刚差点在路上晕倒!”


    计乐于放下了手机,咳了一声,严肃道:“你要相信我的判断,他能这么用心画这样一幅画,恰恰证明了,他还没有失控。”


    “我反而很有信心,因为他还跟我说,他需要时间。慕先生现在生病了,但他仍然是聪明的、能自我觉察的,并不是你担心的那种完全失能的病人。”


    王管家沉默了下来,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计乐于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比病人还要焦虑,好吗?你要做的,就是在饮食起居上,照顾好他就行。”


    王管家彻底被点醒了:“好,我知道了!”


    第17章


    王管家承认,自己过分焦虑了。


    因为太无能为力,操作确实有些变形。


    计医生的劝说,让他深刻反思了一下,决定要时刻注意心态,保持沉稳,展示优秀的职业素养。


    只是,坚持几天之后,偶尔还是会着急。


    比如现在,早饭时间,瞅着餐桌上那单薄的身影,王管家又忍不住想劝太太多吃两口饭了。


    幸好医生及时阻止了他。


    医疗团队观察更全面,认为能保持进食就好,勉强多吃反而会加重身体负担。不说别的,慕承熙常常情绪波动大且没规律,吃多了不会消化,反而伤胃。


    王管家无声叹了口气,默默站在一边,祈祷医生能快点做些正事,救救我们可怜的太太!


    正想东想西,就看到慕承熙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王管家立刻摒除杂念,上前一步,轻声问:“要去花房画画吗?”


    慕承熙微不可查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找到小狗,要带着它一起去花房。


    自从回到庄园,小狗出现在他面前起,这段时间他们形影不离。


    慕承熙已经养成了习惯,重复着固定的日程——起床吃饭,去花房,画画,累了回房间睡觉。


    他每天大半的时间都用来睡觉,睡得并不好,总时不时惊醒,但没人会去打扰他,小狗也陪着他,这样平静安全的氛围,慢慢的,让他心境平和了一些。


    在医院里,一直隐隐作痛的嗓子和肺部,好像也一点点好了起来。


    慕承熙细长的手指摸上了喉咙处,他后知后觉,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这种程度的溺水事故,好像一开始就救不活,即便救活了,也很难保证能不能熬过高烧……


    熬过了高烧,可能也会变成“痨病鬼”,肺会坏掉的。


    又转头看了一眼,跟他保持一定距离,但确确实实跟着他的一些人。


    慕承熙眼睫微颤,有些无奈,在这个世界里,想死也不是容易事啊。


    他走着神,推开了花房的门,坐在了自己已经熟悉起来的画板前。


    现在的纸笔以及颜料,都已经被贴心的王管家,全部换了一批,除了宣纸毛笔,还给他准备了精致好看的笔洗、笔搁。


    他用得算顺手。


    慕承熙轻轻挽起衣袖,一边挑选毛笔,一边看小狗有没有就位,然而这一看,才发现小狗没有跟着他进来。


    刚刚他走神了,没有注意到,小狗到底去了哪里。


    不是一向都会乖乖走在他旁边的么?


    以往他推开门的时候,会慢一些关门,小狗自己会从他的腿边溜进来,然后在花房里巡逻一圈,自己找一个地方蹲下,等着慕承熙画它。


    可是现在它不见了。


    慕承熙的目光在花房里逡巡了一遍。


    这个花房本来就是建在花园里的玻璃屋,从主楼出来,走过长长的石板路,路过小石桥,就是花房。


    花房本身并不大,养了些不耐低温的花,主人坐在里边,既能看屋中绿意缠绕,也能看屋外瘦石嶙峋、枯枝冷叶,烹茶煮酒,别有意趣。


    慕承熙来这里画画,只是第一天偶然进入后,习惯而已,他甚至没有观察过这里有什么,为了找小狗,才看过每一个角落,看清了花房里有什么。


    可惜令他失望的是,没有,到处都没有,看不到小狗的身影。


    小狗也离开他了么?


    慕承熙放弃了寻找,呆呆坐回了画板前,他的眼眸低垂,掩住了眼神中的失落与空洞,心口好像又疼了起来,手死死抓着小羊毫笔,笔头部分逐渐被按进了掌心,有些疼,但比不过心痛。


    他脑子很乱,无数个为什么充斥着脑海,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小狗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走?还会回来吗?是不是它也只能陪自己走这几天而已?小狗不见了,他是不是,也该走了……


    慕承熙没有想起来,应该去问一下跟着自己的那些人,至于那些人的呼喊,他也注意不到。


    他沉浸在了无数的为什么,和非常可怕的联想之中。


    他没有发现,一直跟着他的王管家也不在。


    也没看到,医护们已经围在了他的身边。


    计乐于在喊他的名字,试图唤醒他。而其他人在商量,要不要给他注射小剂量的镇静药,他们在观察慕承熙的面色和呼吸,同时在看他的心跳数据,分歧是,他的心率并没有想象当中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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