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跟着自己的直觉走。


    这样想着,史咪的心情放松了些,她不再去反复回忆,计乐于跟她说的那些要点,她只遵从此刻的所思所想。


    慕承熙没有第一时间从她的手中拿走手表,他在打量着她。


    而史咪并不愿意纠结这是为什么。


    她拿自己当小狗,送一个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给他而已。


    虽然她比慕承熙要大很多岁。


    史咪坦然看向慕承熙,摒弃种种猜疑之后,她的眼神清澈如水,只站在为患者好的医生角度,她说:“您可以试着戴一下看看,如果还是觉得不舒服,我们会想其他办法。”


    这次,慕承熙接过了手表,他将表盘握在手里,微微颔首:“辛苦。”


    说完这两个字,他转头看向王管家:“饭,送来这里。”


    王管家喜极而泣,难道太太要主动吃饭了?


    可惜他总是高兴太早。


    很快就听到了慕承熙的补充:“狗饭。”


    王管家叹气,他都想跪下了,真的不能先考虑自己也要吃饭的事情么?这样让人怎么放心得下啊。


    不过,肯主动牵挂小狗,应该也算好事吧,总比心如死灰来得好,王管家不是很专业地猜测着。


    他打算去让人准备狗粮,再亲自把给太太做的营养餐也一起送上来,这个晚饭,一定要吃。


    慕承熙拿着手表,转身回了房间,小狗跟在他的身后,非常自觉。


    看着门在眼前合上,史咪的肩膀耷拉下来:“计医生,咱这算成功,还是没成功,他也没戴上那手表啊,会不会进门就扔去一边了?”


    计乐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史咪只是问问,其实她觉得成功了,在慕承熙说辛苦的时候,她感知到了他的应允之意。


    可计医生一摇头,她心慌:“你这啥意思啊?”


    计乐于道:“没事,你不用担心,他会戴的。”


    “只是,这样的他,难怪会生病。”


    计乐于全程旁观,他的职业素养让他更容易关注到,病人的思维习惯和关系模式。


    即便病了,也还会如此容易心软……


    计乐于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和史咪解释:“原本以为他在面对我、面对父母、其他人,表现出来的攻击性值得研究。但是,我忽略了,他为什么想见父母?为什么潜意识求死,但王管家劝了,他就会吃饭吃药?为什么狗溜进房间就留下?”


    “他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不是完全封闭自我,他还有庇护弱小的本能,也残存着求生的本能……”


    计乐于回过神来,精神一振,对史咪道:“倒是终于能对治疗乐观一点了,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4章


    庄园虽然也是个陌生的地方,但论起环境,不知道比医院要好多少。


    慕承熙身体陷入柔软的被子里,唯有一截苍白如玉的手臂,轻轻探出了一些。


    他的鼻尖始终缠绕着安神香的味道,王管家特意帮他放的香薰,一定程度上帮助他入眠,却没能让他安睡,他的眉头一直挣扎着微微皱起。


    没拉严实的窗帘,清晨时偷偷放进来了一缕晨光,而原本昏暗的室内,悄然就此亮堂了一些,让本就睡不踏实的慕承熙,糊里糊涂就醒了过来。


    他纤长的睫毛在明光里颤动良久,才彻底睁开了眼。


    花了一点时间回忆自己在哪,他缓缓起身,手折在背后,撑了一下。


    这动作让他察觉到了异物感,他懵懵地,将手抬起,凑到眼前看。


    手腕上正是昨天史咪给他的手表。


    他昨晚捏着手表进门,回忆起了戴法,然而有些不习惯真皮的触感,套在手腕上令他不适,差点就摘掉了,小狗汪了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才一直戴到了今天早上。


    慕承熙将手按在了手表上,表盘悄然亮起,上边是缺胳膊断腿的文字……


    他静静看了半晌,又放下了手。


    既然答应了,便如此吧。


    他又想起小狗来。


    王管家把小狗的一些用具都搬了过来,此时醒的比主人早的小狗,正在埋头玩着自己的玩具,它钟爱一个褐色大骨头玩偶,咬的湿哒哒的,听见主人的动静后,也没放开,就这么叼在嘴里,一路奔到了床前。


    兴奋小狗将玩具轻轻放在了床边,爪子往慕承熙的方向按了按,应该是在示意,他也可以玩。


    慕承熙本来有些晕眩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小小的举动,竟然好了许多。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将骨头玩偶往小狗的方向戳了戳,有些有气无力,但已经在极力流畅了:“你自己玩。”


    小狗狂摇尾巴,它没有去叼自己的骨头,就这么热烈地看着慕承熙,邀请他快点下床,美好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慕承熙轻轻叹息,这次没有像之前那么哀伤,只是有些无奈。


    他慢条斯理,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站在镜子前,看着这和从前他有些相似,又有细微不同的脸,这一看又花费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转头看向小狗:“走吧,你该吃饭了。”


    他带着小狗拉开了门,悄无声息,吓了正在聚精会神听动静的王管家一跳。


    王管家是早就等在这里的,他实在有些焦虑,不知道太太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有意外,因此天还没亮,他就过来了。


    此时看到门开,王管家惊喜之下,不忘偷偷给小狗比大拇指。


    因为他昨晚叮嘱小狗了,早上叫太太起床,带太太出门的重任,正式委托给了伟大的小猎犬。


    小狗冲他呜了一声,略微有些敷衍,但也领了这个功劳。


    慕承熙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没懂,也没问。


    他循着记忆,往楼下的餐厅走。


    而计乐于等人,则是在APP提示用户已结束睡眠之后,也已经来到了主楼的餐厅。


    他们昨晚等到很晚,确认了慕承熙戴着手表睡着,所有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因为这代表着,他们面对的病人,终于露出了一丝可以抓住的线头。


    计乐于连夜开了个会,简单来讲,他安排了当下最要紧的任务。


    第一件事是将主楼的佣人大量减少,慕承熙现在最需要的,是刺激源越少越好,他们得全力打造能让慕承熙感觉到安全、舒适的环境。——王管家为了这个目的,可谓费尽心机,恨不得每人出一套心理题,满分才可以留在主楼。


    第二件事则是针对慕承熙本人的,艰巨的任务。那就是要获得他一定程度的信任,好开始给他做量表检测,以及开展下一步治疗。


    第一件事王管家已经搞定了,第二件事,史咪无疑是已经验证了的最好的人选,但是她毕竟更擅长用药,而非咨询,所以计乐于还是带着几个重要的医生,一起来了这里。


    慕承熙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飘过,人好多,他的心情又有些变坏。


    但,他没有流露出来任何异样。


    保持着冷淡疏离的模样,坐在了餐厅的主位上,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面前的餐具上,看着碗里精准配比、营养全面的早饭,恍惚间又有些走神。


    这次没有想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只是莫名其妙想着,小鸡从蛋壳孵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只是别人的口粮么?种种菜蔬,若有灵息,知道自己枯荣一生,只有可以采摘、和没法吃了的区别么?


    他仿佛听到脑海之中一片嗡鸣,又想,自己匆匆一生,是不是也在某些生命眼里,像个笑话?


    餐厅里的人,虽然都努力保持着安静,但又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谁的筷子,在碗口轻轻“叮”响一声。


    慕承熙终于从自己的沮丧思绪里挣脱出来了,没有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他感知到众人的目光,正在看着自己。


    推开餐具,他站起身来,这次都没有看埋头干饭的小狗一眼,他孤身走出了餐厅。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脑子不对劲,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很多事情,没有几件是能令人开心的。


    古人常有情志不舒、沉疴难愈的时候。


    慕承熙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想,他也和那些古人们一样。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慕承熙没有回头去看。


    很快,对方就追上了他,走在了他的旁边。


    是计乐于。


    计乐于一手抱着狗,一手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画板,画板和胸口处还夹着颜料和画笔。


    他率先开口:“慕先生,想给您的小狗,画张画吗?”


    “小狗最可爱的幼年期也没多长,长着长着就突然长大了,虽然长大了可能也一样可爱吧,但终归不一样,此一时彼一时嘛。”


    他絮絮叨叨的话,平时听起来应该很烦,可这时候,却将慕承熙的注意力拉了出来。


    慕承熙那虚无缥缈的郁结之气,被短暂打断了。


    慕承熙不想理计乐于,可,计乐于抱着他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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