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点点头,接过?蒋培风递过?来的碗,米粒洁白晶莹,热气缓缓上?升,让他心中?熨帖无比。他道谢后道:“动作大开大合之时,最易露出破绽,到时候再戳才能戳到软肉,若是现在?就?将底牌全部亮出,让大皇兄早有准备,那可不太妙。”
他夹了一筷子芦笋炒肉吃了,称赞道:“这个?好吃。”
“喜欢便多用些。”蒋培风莞尔,又为陆昱碗中?添了几筷子:“是我关心则乱了。总担心你回朝之后被他步步紧逼。”
陆昱也礼尚往来一般为蒋培风盛了一碗汤:“我这半个?月,什么差事都不碰,料想他也抓不到我的小辫子,最多是嘴上?为难几句。我与他看似决裂,父皇不是更乐见?其成嘛。到时候时机到了,我这‘潜龙’就?借你家那‘登龙梯’上?天了。”
蒋培风侧头看了看陆昱:“你同薛述议过?此事吗?”
陆昱微微点头:“也不算商议,只是前几日托邱榕与他传了几次信。他没意见?,只忧心一事,偏巧此事也令我实在不解。”
蒋培风眸色一动,问道:“难不成是安王殿下?”
陆昱放下碗筷,以手?托腮撑在?桌上?,眉间微蹙,颇有些尴尬道:“不瞒培风,我先前总觉得他虚伪,明明恋栈权柄,却又端着一副高洁模样,但这些年他似乎就只是死守着刑部,也未有其他动作,如今我也确实参不透他究竟是何打算……”
蒋培风又给陆昱夹了块鸡肉:“再吃点。”
陆昱“哦”了一声,乖乖抬起碗筷吃了两口,他睨了蒋培风一眼,发现这人嘴角微勾,一脸意味深长。
陆昱眉梢一挑,问道:“培风,你定是知晓些什么对吧?”
他这边虽是云淡风轻地问着,心头却止不住地觉得别扭,当年他才回宫,就?听?说?蒋家郎君是与安王殿下论过?琴的……
蒋培风道:“我调任刑部之后,倒是听?了一些逸闻,只是不知真假,便未说?与你听?。”
陆昱噗嗤笑了出来:“我们端方雅正的蒋郎君居然也会和?同僚凑在?一起说?长道短吗?”他想象一下了培风玉树芝兰地立在?一堆同僚中?肃容听?着他们闲聊的画面,一时竟笑得停不下来。
蒋培风:“……”
他耳根又泛起了微微红意:“你莫笑了……我不说?了便是。”
陆昱忙轻喘着道:“我错了我错了,蒋郎君请讲,小王洗耳恭听?。”
蒋培风无奈,眸中?含着笑意:“就?是安王殿下同云尚书……似是有些过?往……”
陆昱正喝着汤,闻言一时震惊,险些就?将汤水呛进嗓子里:“你是说?……二皇兄是为了靠心上?人近些才盘桓于刑部?”
蒋培风不置可否,只道:“他们都这么说?,左不过?也算给了你困惑之事一个?可能的解释。”
陆昱啧啧叹了两声,方才那无法?言说?的别扭早已散了七七八八,看向蒋培风的目光也多了几丝促狭,挪揄道:“培风倒真是个?不开口的葫芦,有这等好故事也不同我分?享分?享。”
言罢,他默了半晌,还是悠悠叹了一声:“竟是因为这样……想我当年对他一直怀有恶意,岂不是一场空茫?”
蒋培风道:“其实世人都会如此,认人识人皆如盲人摸象一般,未能看清全貌,多是流于表象。若非我调任刑部,想必也会如你们一般不解安王殿下意欲何为。”
陆昱将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筷对蒋培风郑重道:“培风,此番张家倾覆,想必陇西与其有干系的商贾也无一家能幸免,但那江三年岁不大,遭人如此对待也实在?可怜,我当日应过?他会留他一命,让他能够有新生之机。此事,还望培风多加斡旋。”
蒋培风见?他神色,也正色道:“放心。他揭发有功,而且并未涉案,当是能够有条活路。”
待要回府之时,天色已然擦黑,蒋培风送陆昱出府。
两人并排走?着,袍袖擦在?一起。蒋培风叮嘱他道:“之后你就?在?府上?,莫要瞎跑了,我抽空来寻你便是。”
陆昱应下后又问道:“今日朝会,父皇可有说?了四?皇兄的去处?”
蒋培风道:“圣上?着礼部在?办了。”
陆昱点点头,并未再说?话,神色寂然。
行?到府门时,蒋培风突然拢住了陆昱的手?,将陆昱的手?指牢牢攥住,未发一言。
陆昱盯着蒋培风的脸,那双桃花眸向来含情,挑逗道:“可是舍不得我了?”
在?只有他二人时,蒋培风能放得开些,现下在?府门,还有巡视的下人来来往往,陆昱本不指望蒋培风承认,还以为他最多就?是笑笑。
结果却听?到蒋培风坦然道:“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
这人总是这样!
陆昱眼眶发热,绽开笑容,转身离开,行?了几步却停住了脚步,又几步折回,抱了抱蒋培风。
之后的半月,朝中?并未起了新浪,但之前的余波也并未平息。
因为谋害君父,皇四?子陆晟被褫夺封号,怀王府一家人因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死后不得入皇陵。皇贵妃赵氏也被褫夺封号,一杯御赐的鸩酒让她了了此生,生前再是圣宠不衰,如今也零落成泥,七窍流血,死状凄惨。赵家作为世家,再是豪强势大,面对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在?板上?钉钉的权力碾压之下,也难有一搏之力,堂堂京中?顶级豪门便就?此销声匿迹了。
也不止赵家。
张家更是罪大恶极,株连甚广。那段时日,午门几乎日日都血流成河,刽子手?那柄泛着森森寒光的大刀都布满血污,卷了刀刃。陇西官场更是巨震连连,翻覆了天地。
短短半年间,内忧竟是此起彼伏。从?那江渝二州科举舞弊引得民议沸腾,再到两大顶底世家的先后败落,更是让朝纲动荡,人人自危。
今日是江三被刑部释放的出城之日,陆昱和?蒋培风亲自将他送至长亭。
陆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了。你虽然家财散尽,但如今好歹清白一身,再无人将你视作筹码和?条件。你还年轻,前路迢迢,总有柳暗花明一日。”
江三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殿下宽慰。草民知晓了。草民能够脱离苦海多亏二位。”
“此番也有你的功劳,若你未身先士卒,想必这案子将难以昭雪,陇西依然是灰云漫天。”蒋培风道:“你今后可有所打算?”
江三笑笑:“总归不回陇西了,天下之大,总能有我一隅容身之处。”
陆昱和?蒋培风便目送江三转身离开,身影越来越小。
蒋培风拉拉陆昱袍袖道:“回去吧。”
陆昱将手?从?袍袖中?伸出,反握住蒋培风的手?,叹道:“你莫瞒我,我知你如今也不痛快。张修白昨日已被斩首,我知你们从?小便相识。”
蒋培风神色看起来倒还算平和?,他捏了捏陆昱手?心,叹道:“法?不容情。”
两人从?京郊回了城,在?满目夕阳余晖中?更是满目苍凉。
陆昱回忆起昨日夜里,薛述提着一坛酒,眼眶红着跑来王府时的模样。当日大家皆未预料到张修白竟也会死。此番家族树倒猢狲散,张修白受到牵连,官运此生定是到头。但只要有命在?,只要有命在?便是流徙三千里也不算绝人之路。
可是张修白不仅知晓家族腌臜,甚至还参与其中?,这下便是神仙难救了。
行?刑前夜,薛述曾去牢中?看过?他,张修白充满悔意,悔的却不是自己?行?差踏错,做了错事,负了黎民。
他满身颓顿,头发散乱,手?从?牢门木框伸出,死死拽着薛述的衣袖,问道:“你说?,要是我家当时投了昭王,如今怎会如此?”
薛述仰头看向地牢那黑沉沉的顶,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张修白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衣袖上?掰开,冷声道:“你还是不明白。你家此番根本不是跟错了人,而是做错了事!就?算你们跟了昭王殿下,难道相王殿下会坐以待毙?也是昭王殿下当日对你家情状所知不多,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找上?你?”
行?刑当日,薛述亲眼看着张修白人头落地。当晚他在?昭王府上?喝得烂醉,哽咽着,颠倒着一次又一次问陆昱:“是不是所有人被这利,被这劝熏染以后都会变了模样?变得黑白不分?,善恶不明!”
陆昱只能沉默,最后唤来邱榕:“将他带去客房歇一夜吧。”
日子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过?,如今已是三月过?半,春闱将至,大批举子已经赴京赶考,京城又是热闹几分?。
徐思作为新晋礼部尚书,新官上?任,行?事虽是一板一眼,却也无甚出错的余地,春闱相应诸事皆算顺利,朝中?的眼睛便暂时看不到他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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