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中到南地各州郡路途较远,沿途所经驿站, 驿官更是数不胜数,查起来可谓大海捞针。本来硬要捞也?行,但偏偏圣上下了死?令,查案子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几位大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对礼部尚书周博周大人颇有微词——


    好?端端的搞这些幺蛾子,让人好?生难查。昭王殿下果然一语成谶,久则生变。


    陆昱此时正在蒋府别院的书房之中。


    “得亏你前些日子复阅墨卷,需要避嫌,也?算因祸得福,不然你身在刑部,定是避不开的。”陆昱趴在蒋培风的书案上,手指随意拨弄着那一根根挂于笔架之上的狼毫笔。


    平日蒋培风仪容最是庄雅,行之皆有一番气韵,平日要是谁在他旁边如?此慵懒随意,他定是觉得不堪入目,如?今那人变成了陆昱,他竟也?觉得无妨,只从?满桌案牍中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陆昱那只不安分的手,嘴角噙着浅笑道?:“那臣岂不是还得谢谢殿下?”


    陆昱未答话,向着蒋培风方向挪了挪,距离近到两人的广袖交叠在一处方才觉得满意。


    “周博应该是折了。”陆昱出声?道?。


    蒋培风扭头望向陆昱,眸子浓黑,目光深深:“他罪不至死?。”


    陆昱哂笑一声?:“培风没被人推出去?顶过包吧。我小?时候,可没少被小?弟诬赖,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但他们一口咬定有错的人是我,众口铄金,我百口莫辩,只能咬牙受着养父养母的巴掌。”


    蒋培风神色动容,正欲开口,陆昱打断他:“我不是向你卖可怜,我只是想说——”陆昱顿了顿:“三司只能推周博出去?以熄父皇雷霆之怒,更何况周博也?并不是清清白白。”


    二?十多年这样的李代桃僵之事蒋培风也?是见得多了,心中虽是极为不喜,但也?无可奈何。


    他长久地凝视着陆昱,当年吃过此中苦楚的少年也?要将同样的苦痛施加给别人,陆昱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看似张牙舞爪,但本性?一直和善乖巧。蒋培风总是忘了,即使发心为善,但为成事而所行所为也?不可能永远光正,他如?此,他的父亲也?是如?此。


    但是陆昱……他不是没见过陆昱呲出尖牙的模样,但总归本心还是不希望陆昱一次又一次地跌进那黢黑墨池中染丢了自己的本心。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章程。沉默片刻也?只能蹙着眉头道?:“那殿下想扮演什么角色呢?”


    陆昱迎上蒋培风的目光,心中一颤,强笑道?:“我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错,难道?还不让我隔岸观火?”


    他骗了蒋培风。


    陆昱在回府车架上冷肃吩咐道?:“去?相王府。”


    穿过长廊,进入正院,相王正在院子中举目望月。


    陆昱冻得直跺脚,心中暗忖大皇兄真是好?兴致,但面上也?只能拧出笑容,凑过去?:“这银月清辉甚是雅洁之致。”


    相王面无表情:“真是稀客。难得五皇弟百忙之中还不忘本王这个皇兄。”


    陆昱面上笑容未减:“皇兄真是谬赞了,臣弟自梁州回京以后可是一直安分守己,何来百忙之中?无论如何也是比不上大皇兄您身兼重任。”


    相王面上肌肉猛地一抽,只觉陆昱言语中充满讽刺,冷笑道?:“陆昱,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国子监闹事还有那些渝州士子墨卷泄露后面没有你的手笔。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也?能让你摆本王一遭吗?”


    陆昱半分未惧,眸中无波无澜:“皇兄这可误会臣弟了。臣弟所谓可是在救周大人于水火,若非那两个江州蠢货横生枝节,如?今周大人是不是全须全尾?”


    “臣弟此番前来,也?是来规劝皇兄。三司,特别是御史台那些河里的臭石头有多难缠想必皇兄比臣弟更清楚,他们要向父皇交差,那可是宁错杀一千,也?得力保自己头顶乌纱。沿途驿路驿官就算全部连坐也?不足挂齿,周博还请皇兄莫再执着了。”


    他顿了顿,见相王未接话,又继续道:“壁虎断尾方能求生。臣弟言尽于此,万望皇兄慎重考虑。”


    说罢,陆昱便打算行礼告退。


    “等等!”相王叫住了他。


    陆昱一言止住脚步,面上换上笑容,转身道:“皇兄还有何指教?”


    “礼部尚书的缺,你可有属意?”相王问道?。


    陆昱道?:“臣弟哪有什么属意?礼部那左侍郎补上不就行了?”


    礼部左侍郎名唤徐思,这人可真是以不通人情而闻名官场,独行独往,心中只有公务,真能当的上一句人从?花中过,片叶不沾身。莫说结党了,这人连官场走?得近些的朋友都?没有。


    这人要是递补去?了尚书之位,得多大本事才能将其收于麾下?


    相王霎时哼出冷笑。


    陆昱仿佛没有听到,抑或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抖抖袍袖道?:“皇兄莫急啊,暂且耐心等待几日,到时候臣弟定会送皇兄一份大礼,包皇兄满意。”


    昨日母妃已悄悄传信,那安神香为何只对崇安帝有影响已经有了眉目,这对相王可真是送上门的大礼。陆昱暗忖道?。


    相王盯着那明月,突然道?:“明月再是皎洁,也?难以和太阳争辉,五皇帝说是也?不是?”


    陆昱只是笑:“皇兄言之有理,臣弟便不打扰皇兄冬日赏月的闲情了。”


    眼见崇安帝定的时限越来越近,御史台那群言官果然开始发力,崇安帝御案上堆满了弹劾周博的折子,千篇一律道?周博当日非要变那合闱之法?定有猫腻。


    崇安帝头越发疼了,心中对这江山不由自主涌起无力,他一手促成这朝局,却又无力弹压这混乱朝纲,只觉形势越发脱离其掌控。他已经能够预料到日后青史之上会对自己如?何着墨。


    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不,他连守成都?够不上。想必史官之笔只会描述他放任党争,不为天喜,连遭兵灾地动……


    崇安帝不愿再想了。


    “朕是不是该让位了?”他不禁叹道?。


    “圣上莫要胡说。您春秋正盛,还能继续御极天下长久时日呢。”赵全只得如?此宽慰,他的眼风扫到了御案上的那些奏折,想必明日朝会将有大变。


    如?赵全所料,朝会之上御史台果然发难,直冲周博而去?。


    “禀圣上,当日周大人口口声?声?说考题是由特制火漆密封,放于特制盒中,看似万无一失,但据臣等从?渝州前站守官处获得口供,这火漆和盒奁俱能打开再复原,且不会留有任何痕迹,周大人想必早已与之暗通款曲,泄露考题,谋取暴利。”


    周博仓皇下跪,辩白道?:“禀陛下,臣指天为誓,臣绝对未行此事。定是刑部和大理寺屈打成招,这口供不实啊陛下!”


    御史台有人有道?:“屈打成招?周大人倒是说的一口好?笑话,我大晋《刑律》难道?是烧火的草纸吗?刑部岂敢违律逼供?难不成周大人还要说是圣上亲自钦点?的主考大人泄的题吗?”


    “更何况,要是没有猫腻,周大人今年何苦力推改制?”


    “我那是因为——”周博大声?喝道?。


    “如?今事实已清,周大人莫再狡辩,及时认罪,圣上宅心宽厚兴许能饶你一命。”大理寺新少卿不待周博说完就截了他的话。


    正在此时,相王突然出班下跪,恳切道?:“禀父皇,是儿臣用人不明,盲目轻信周大人,当日草率为他谏言,酿出此等大祸,儿臣请罪!求父皇饶恕!”


    这就是已经在割席了,周博心中凄惶,只不停道?:“陛下,臣没有!臣冤枉啊!当日试题运送之法?可能确实存在漏洞,但串联泄题舞弊一事臣可万万不敢啊!”


    周博以头抢地:“臣和那守官可无半分关系啊!”


    “那守官,似是周大人早年门生。”一人插话,众人纷纷侧目,倒不是那话有问题,只是插话之人是蒋培风。


    陆昱心中巨震。他知?蒋培风当日态度,培风当日定是不愿让周博做那众矢之的,如?今他此话,无疑是让周博处境更加不利。


    他为何如?此?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为了自己而明月染尘?陆昱又急又痛,匆忙扭头看向蒋培风方向,两人目光相接,蒋培风却轻轻错眼躲开了。


    “蒋培风!好?一个端方公正的蒋大人,原来也?是这般乱泼脏水的歹人!”周博怒叫道?。


    陆昱一听,忙道?:“周大人口不择言,胡言乱语搅乱朝纲,羽林卫何在?还不快将此人拉下去?。”


    殿外?值守羽林卫匆忙跑入,见崇安帝并未阻拦,便一拥而上将周博带了下去?。


    按理陆昱此举算是越俎代庖,但崇安帝只半倚半坐地在那御座上,脸色清白,却并未阻拦,喧嚣远去?后,只疲惫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