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培风沉默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才应道:“臣也是肉体凡胎, 与其说怕, 不如说愧。”


    陆昱心中发涩, 涩得?舌根都不自觉发苦,只能将环在蒋培风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些。


    蒋培风继续道:“臣进云坊之后,确实压下了百姓暴起?之势,才发现百姓当真是极善忍耐的。因为臣——所谓的世家高?官做了做与民共难的姿态, 百姓便当真不闹了。”


    陆昱抬头欲语,却被蒋培风压住:“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百姓的反应确实我们早有?预料, 但真的身处其中, 看着他们老老少?少?的眼睛,便只剩愧了。”


    房屋家财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 顷刻间全部化作烟尘,好容易逃过一劫,却又得?亲眼看着骨血至亲撒手人寰,不能送葬, 不能立碑,不能祭奠,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蒙紧面纱的人把尸体带走,和其他尸体一道,埋在哪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朝廷还一直找不到治病的药方,这桩桩件件,让蒋培风焉能不愧。


    蒋培风声线听不出喜悲,只是较以前微微暗哑:“臣刚刚进云坊之时,亲自送走了一个人……本来,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百姓,但他……他临死前死死拽着臣的手,求臣救救他,说他不想死……可臣……毫无办法,臣甚至不能向他承诺保他家人无虞……”


    陆昱轻声问?:“那……那他家人……”


    蒋培风动了动喉咙:“都没了。他们没能熬到能治好那日。”


    陆昱有?些不知所措,匆忙起?身,身上?盖着的被衾滑至腰侧也来不及管,他急急地双手环住蒋培风的脖颈,将那人牢牢罩在自己袍袖之中:“我不该和你提这个。”


    蒋培风拍拍他的背,但陆昱并未松手,反而越揽越紧。


    蒋培风刚要说话,就?听陆昱那充满痛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不起?,培风,真的对?不起?。是我无能让你深陷险境,是我无能一直找不到治病药方,都是我无能。”


    蒋培风愣了片刻,又轻轻拍了拍陆昱的后背,将他从自己身上?微微拉开,语气亲昵不少?,不再称臣:“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认错。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是离这苍生太远了。”


    他苦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负年少?时出门?游历,踏遍大?晋河山,体察百态民情,可实际上?我真正看到了吗?查到了吗?贪腐横行,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我知但又不全知。我自诩‘乐游’,真是愧当有?此表字。”


    陆昱从未见过蒋培风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那是陆昱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苍凉和落寞。一直以来蒋培风都是冷静和淡然的,哪怕当年被困岐原,弹尽粮绝也从未见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陆昱眉头紧锁,只觉心似刀绞,顾不上?刚刚才放开蒋培风,只想把眼前人拥入怀中,再不看他失意表情。


    他捧着蒋培风的后脑,让他的脸埋入自己怀中道:“再不会了,今后再不会了,你要信我,我定?会还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晋。”


    也不知蒋培风相信了几?分,他没有?答话,只是陆昱前胸衣襟沾了几?分湿意。


    陆昱内心也是惊涛骇浪。当年决心争位之时,陆昱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思,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尊严?抑或是为了蒋家郎君?但当年的动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变质。


    陆昱的海晏河清,清扫腌臜脏淤,便就?是先以这益州为始。


    陆昱当日托潘凌云带回京的密折详细向崇安帝上?禀了地动灾情情况和甘泉粮仓贪腐一案。


    当日蒋培风快刀斩乱麻一般地结果了那青州诸事后,便亲自运粮前往益州城,其他安抚青州流民以及整理?证据一事便交由禾满。在蒋培风书信中,陆昱已知大?概故事,之后众人忙于救灾、蒋培风更是亲至疫区让此事暂时搁置。


    未等蒋培风出安置署,禾满便带着更为详细的口供、账册、信件等呈交陆昱,陆昱看完,只觉可笑可叹,荒唐至极。


    故事其实很简单。


    梁州地动,灾必不止于梁州,届时流民四散,必是缺粮。傅简与那些甘泉城粮商相互勾结,从甘泉仓偷偷将粮调出运入自家粮草,待到时机成熟便高?价售出,所得?暴利四六分成,傅简饱了那四分的私囊,粮商饮了那六分的民血。


    他们不是没有料到朝廷可能会从甘泉仓调粮,但阳奉阴违早已是官场多年心照不宣的秘密,反正此地天高皇帝远,京中又能知道多少??


    就?算京中下派钦差也并无所谓,真金白银置于眼前想必也能得?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优待,傅简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档子?买卖了。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来的钦差是蒋培风。


    贪欲无极,之前粮商偷粮过甚,只要一开粮仓大门必然露馅,故傅简得?信之后,仓促令粮商将粮食运还以求瞒天过海,却还是被蒋培风抓了个正着。


    不得?不说大?晋还是有?些难言的气运,至少?这番给了朝廷亡羊补牢的机会。


    陆昱将此事详细上奏,崇安帝大?为震怒。


    大?晋官场肮脏,党派林立,关?系纵横交错,重臣难说谁比谁干净,崇安帝知晓,并且某种层面上?可以说他是默许放任的,但并不意味着一个小小的地方太守敢骑在他的头上?,在他的眼皮下做这种拙劣的买卖将他当猴耍。


    在益州继续盘桓数日后,陆昱终于接到了京中密旨,崇安帝在旨中言词激烈,喝令陆昱严查。


    陆昱将那京中密折置于火上?,火舌瞬间卷了上?来,火光瞬间大?盛,映亮陆昱那俊秀的脸,他嘴角凝着一丝冷笑,眸中却黑沉沉地翻涌出层层戾色,他对?着立于面前的禾满说道:“满哥,小时候在泾州可没想过有?一天能有?机会杀人吧。”


    禾满惊出一身冷汗:“……”


    他自幼同?陆昱一起?长大?,能够从泾州那苦寒之地出来也是拜陆昱所赐,按理?说他与陆昱应有?几?分幼时总角情意,但可能身份天差地别,抑或陆昱性情有?变,总之,他再无法唤陆昱“小锦”,也看不透陆昱的心思了。


    陆昱这些年来行事可谓谦和谨慎,虽掌兵部亦不张扬,本应徐徐图之拉拢世家权贵,如今如果大?开杀戒,万一得?罪了京中的什么大?世家,以前多年筹谋隐忍岂不毁于一旦?圣上?拿他做了杀人的刀有?什么值得?笑的?


    陆昱到底想做什么?他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他能斗得?过他那几?位皇兄吗?


    种种问?题在禾满脑中此起?彼伏,但他不敢问?。


    “明日收拾收拾,后日就?出发回京吧,左右这梁州地动已缓,疫病得?解,父皇讲下天恩,免民赋税,加以年数休养生息,总能缓回元气。”


    禾满听令告辞。


    出门?时正碰上?蒋培风进屋:“蒋大?人。”


    陆昱见蒋培风进来,收起?面上?所有?冷色,只换上?粲然笑意:“培风你忙完了吗?”


    蒋培风“嗯”了一声道:“左右今日天光正好,臣来问?问?殿下想不想出去转转,透透气。”


    陆昱自是想去的不行,但要事在前也只能皱着鼻子?遗憾拒绝:“正打算同?培风说,咱们得?启程回京了,这里?里?外外诸事得?交办清楚,怕是寻不出空了。”


    蒋培风敏锐,眉梢一挑:“宫中来旨意了?有?何事是臣能够效劳的吗?”


    陆昱想了想这日后怕是要染淋漓鲜血,本能不想让蒋培风碰:“倒也无甚大?事,本王能应付。”


    蒋培风何等剔透,心里?一盘算也能对?那京中密旨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能感觉到陆昱的躲闪和隐瞒,心中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烦闷。他知道有?些阴暗之事陆昱并不想叫他染指,但他自幼出身于顶级世家,出仕为官后又任过大?理?寺少?卿,在他 “斩立决”令下的人头也不算少?,他并不介意手上?染血,更何况那些人本就?该死。


    但他还是忍了,只对?陆昱说道:“临行前,臣好歹得?圣上?‘尚方宝剑’授权,如有?需要,殿下无需介怀,可任意驱策。”


    一日后,陆昱终于启程回京。


    从益州城出发,亲王车架一路北上?回京,沿途所经?数州,可谓是走过一地,血流成河一地。


    昭王殿下当真是毫不留情,管他师从何门?,是谁家姻亲,有?何等关?系,是否为八议之列,一经?查实,皆是铁面无私,脑袋砍了一颗又一颗,商户封了一家又一家,路途官员皆是风声鹤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百姓却是拍手称赞,直言昭王殿下是天上?派下来救民于水火的神仙。


    至于蒋侍郎,陆昱一路上?真就?啥都没让他碰。


    终于,在崇安七年五月,这场由一个甘泉粮仓贪腐搅动的浑水,最终震动整个大?晋官场的大?乱以昭王陆昱终于回京终于暂时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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