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银月如钩。


    京城早已回复了先前的纸醉金迷模样,又是显出璀璨如昼般的灯火辉煌,芸香楼最奢华的雅间内又是一番觥筹交错,但其中?却隐隐能嗅出拘谨尴尬。


    因为昭王殿下在席上。如果说以前这群世家勋贵之人对陆昱还只是表面尊敬,现下昭王殿下的光华却是让人难以直视了。


    杳杳君子,皓皓其辉。殿下无需过多言话,只坐于席上便是沉静安然,雅蕴天成的模样,唇角微微淡笑,看似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亲近之意却又难以真?正靠近。硬要这群贵胄子弟们形容的话,昭王殿下身上居然有蒋培风那厮的影子。


    更别提昭王殿下现下手?握兵部之权,蒋家、薛家虽立场似是而?非,但也并未隔出楚河汉界,就是这么朦胧模糊,如云山雾罩一般才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圣上今日朝会御赐那扇“猛虎下山”屏风用意也更是耐人寻味。总之,现在京中?再无人会将现在的昭王与?两年前那个怯懦可怜的少年划上等?号了。


    眼见众人似是拘束,陆昱双眸一弯,举起酒杯对薛述道:“本王就满饮此?杯,恭贺薛侍郎高升。”


    薛述见状,忙迎至陆昱身前,一派恭敬姿态道:“臣谢殿下。”说罢将杯中?酒尽数饮尽。


    陆昱看着薛述这装模作样的姿态便想笑,他慢条斯理拍拍薛述的肩头,与?众人告别之后,在雅间众人恭送声中?离席。


    闹至夜暗星明,弯月升于正空,众人方散。张修白?本也准备上车回府,却被薛述叫住。


    薛述道:“在下见张兄眉目含愁,似有不快,不妨咱去玉春楼听个曲儿?你不是最喜景云先生的词了嘛。”


    张修白?是张家幺子,与?薛述关系一直不错,现下在鸿胪寺任职少卿。


    他今日心情确实不佳。与?自?己经年厮混的人步步高升,已经官居三品,而?自?己还只是一个五品少卿让他心中?泛酸,加之家族今年自?开年来可谓是灾厄连连,听闻父亲在今日朝会上甚至招惹陛下不快,简直是雪上加霜,眼见自?己青春年华却前程路塞,不由?感伤万分。


    面对薛述邀约,张修白?本想回绝,但想起父亲今日在他出门赴宴前对他的叮嘱——父亲希望他不要与?薛家生分,便半推半就随薛述上了车架,去了玉春楼。


    两人一至玉春楼,掌柜便毕恭毕敬迎了上来,说道:“薛公子您来了,房间里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二位上去了。”


    薛述颔首,携着张修白?向?楼上走去。


    张修白?心中?诧异,他和薛述可算是玉春楼的常客,掌柜也是恭敬有加,甚至会有些谄媚,并且掌柜总是会将他们带至房间门口拿了赏钱才会退下,今日怎的如此?拘谨?他只得压着满心狐疑跟随在薛述身后。


    薛述行至二楼雅间,轻轻叩了叩房门,随即房门打开,里面早有一人等?候多时。


    那人身姿窈窕婉转,面容清丽秀致,黛眉轻描,双目娇俏含情,不是玉春楼的头牌又是谁?她轻轻福了一礼,道:“见过张少卿,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薛述眉梢一挑,笑道:“张兄别愣着了,先进去吧。”


    张修白?心中?狐疑更甚,觉得似是处处可疑却又感觉捉摸不住,料想大概是自?己思虑过重?,摇摇头便踏进房间。


    美?酒佳人,鹂音婉转,几曲唱罢让张修白?逐渐放松下来,与?薛述开始交谈闲扯。


    “远山如蒙雨丝断,何人能解心中?愁。”又是一曲唱罢,张修白?只觉心中愁肠百结被轻轻搅动,正伤感着边听屏风后传出一人声:


    “玉春楼果真?名不虚传,此?番听来让人觉得宫中?仙乐也不过如此?。薛郎君可背着在下享了不少福啊!”


    这人声音晴朗好听,温和如春风,但却把张修白?惊出一身冷汗,这声音分明是,分明就是……


    “谁?”他放下酒杯喝问道。


    就见一人着银灰底色缂丝宽袍从屏风后转出,挺拔俊雅,面如秀玉,眉眼带着淡淡笑意,玉冠在烛火中?显出温润光泽,正是昭王殿下。


    张修白?慌张行礼,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会是“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会是“昭王为何会在此?处”。


    耳边突然想起薛述的声音将他纷乱思绪扯回:“臣可叫过殿下,殿下自?己不愿意来的。”


    张修白?抬头,就见陆昱已经坐在了圆桌边,那唱曲的头牌早已不声不响地退出了房间。


    “张少卿莫要太?紧张,本王也不会吃人。”陆昱边说边拿起酒杯,斟满一杯笑道:“那本王自?罚一杯,让张少卿受惊了。”


    张修白?自?是连呼不敢。


    陆昱看向?张修白?,单刀直入一般道:“本王深知张少卿所思所想,要论起来,北边那事,张家可真?是无妄之灾。张少卿你说是也不是?”


    张修白?更是冷汗涔涔,不敢作答一句。


    陆昱却仿佛不在意一般继续道:“本王可不会绵里藏针这一套,直接说了吧。这朝中?诸人啊,都是虚伪势利之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说句公道话?本王今日朝会上看着张大人,唉……”


    自?小便是在京城顶层权力场中?滚大的张修白?自?是聪明人,当即便闻弦歌而?知雅意,便道:“殿下的意思是……能帮张家翻身?”


    陆昱闻言靠回了椅背,笑了笑道:“真?不愧是张家郎君。本王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人。”他敛了笑意,正色道:“硬要说的话,你家如今此?番,也有本王之过,毕竟当日力主出兵的人中?也有本王一份,本王确实心中?有愧,过意不去。但张少卿方才说‘帮张家翻身’,本王不敢苟同,本就未到?死局,谈何翻身?”


    张修白?眼珠一转,问道:“殿下不妨直说,您是想要张家之力是吗?”


    陆昱道:“不错。”


    “那臣斗胆相问,殿下能给张家什么呢?”张修白?问。


    只听陆昱哈哈大笑:“张少卿此?问甚好,那本王也想问问张少卿,张家还能把宝押到?谁家呢?让本王猜一猜,想必目前你们最属意的人是二皇兄是吧?”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道:“本王记得,刑部云尚书似乎与?贵府存有旧怨,本王没记错的话,那可是杀母的仇怨,贵府二公子现在还在北境苦寒之地未得赦免呢。张少卿不妨想想看,比起二皇兄牢牢能握住的刑部,你们张家所谓的扶持还能见光吗?”


    张修白?怔忪片刻,方道:“殿下想叫臣做什么?臣可决定不了家里任何事。”


    陆昱从袖中?拿出一信函,推至张修白?面前,道:“本王要求很简单,张少卿把此?物交由?你父,并把今日你我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与?你父,之后你家如何决断,本王绝不纠缠不休。”


    “还有,”陆昱笑笑,柔声补充道,“本王不太?喜欢待价而?沽的投机之辈,如果到?时候坊间传出来‘张少卿夜会昭王’,你说父皇会如何再看待你们张家呢?”


    张修白?半晌未有动?作,陆昱也未启唇催促,片刻后,他终于伸手?拿过信封,沉声道:“臣遵殿下旨,殿下所托臣定会完成。”


    薛述与?张修白?先行从玉春楼离开,陆昱行至窗边,抬头看向?黑沉夜空,薄云恰巧散开,如钩银月又现于陆昱眼前,他长叹一口气,张修白?不愧是张家儿郎。想来世家多俊杰,但在他心中?,没有谁能比得上蒋培风,就连薛述也得退居一射之地。


    与?此?同时,蒋培风也在岐原看着同一弯明月。初夏已至,空气温腾腾的拢在周身,晚风又带走了几丝炙意。转眼间,自?陆昱离开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陆昱在路上的时候,还偶会给他传递书信,多是公事,夹杂零星的关怀之语。待陆昱回京之后,书信就几乎没有了。京城诸事繁忙,想必殿下日理万机,但蒋培风心中?还是会有些许不安,他不希望陆昱临阵退缩。


    蒋培风承认,他这段时日,几乎每天都会想起陆昱。所幸的是,明日他便会踏上回京的驿道。


    蒋培风到?京城那日,排场可谓盛大至极。与?走时的冷清相反,回京时帝王亲临京郊迎接,文武百官皆列站于崇安帝身后。当日凄凉秃裸的长亭柳树,现下也枝繁叶茂,一片生机盎然。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陆昱自?是不可能像送别蒋培风时那样向?他讨要拥抱,他只能在亲王队列中?,用眼神捕捉那个正跪地谢恩的人,目光描摹着他的身形,他的五官。


    胸前那枚玉佩开始发烫,开始灼烧,直要烫穿皮肉,烧进胸膛,他的喉咙似乎都已经发紧,只感觉有一团熊熊烈火要喷薄而?出,终于在猝不及防时与?蒋培风四目相对,目光缠绕。


    此?刻,陆昱终是感觉落回了现实,他展颜一笑,灿若朝阳。蒋培风同样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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