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是他心爱之人。
可是, 他给陆昱写信,词句却未有半分逾越;面对陆昱那夜的追问,他却不敢回头看他一眼;他一次次忍不住靠近陆昱,却又?若即若离地在似乎安全的距离停下。
当真矛盾又?纠结, 全不似君子所为。
今日酒宴上陆昱那一握令蒋培风心神大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陆昱的触碰像是对他下了某种致命的蛊毒,那蛊虫透过他的肌肤,沿着他的血脉势如破竹般一路上行,让他的血液沸腾,脑子一片空白。
难道他还能?再看着陆昱那双含情的眸子,自欺欺人般地瞒天过海吗?
显然不能?了。
所以蒋培风选择了默许。
天色已晚,蒋培风自觉需要时间整理自己杂乱的思绪,本想?明日再寻陆昱好好聊聊,结果却被昭王殿下叫住,说什么要他忘了……
怎么忘得掉?!
春分未至,夜风还散着凉意,也难以吹散蒋培风心中的郁气,他只能?撂下话就走,当真焦头烂额。
陆昱看着蒋培风离开的背影,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未复血色,心中苦涩难言。
饶是蒋培风控制得多么四平八稳,他还是能?听出?蒋培风话语中隐藏的愠意,他知晓蒋培风为何生气,毕竟如此?端方无尘的君子,被人孟浪冒犯,事后那人居然还妄图借醉酒脱罪,是个?人都会不高兴。
后续两三日,陆昱和蒋培风不知是谁在躲,或者两人都在互相回避,这几日在巴掌大的太守府,两人居然未碰上一面。果然是只要想?避开,都不用在那浩大的京城,在这小小的太守府中,也是可以数日不得相遇,不得相见的。
也幸好这岐原城百废待兴,民务、防务、其余杂事皆需要处理,事情一件堆着一件,一件接着一件,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也无暇再胡思乱想?。
只是苦了言大人。
言瑞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能?凭为官多年的嗅觉感知到?直到?庆功宴当日都还好好的氛围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诡异。他只能?料想?是昭王殿下和蒋大人因为站队和立场起了些龃龉,毕竟京中那个?局势可谓错综复杂,蒋家立场飘忽不定;昭王初露头角,现出?锋芒,根基却又?不甚稳固……
这人世之中,百人百态,千面千相,看似每个?人皆是独一无二,但也是有所共性的,至少许多人的劣性便如出?一辙,比如只能?共苦,却难以同甘。想?必昭王殿下与蒋大人也是如此?,国难当头之时自是同仇敌忾,如今危难稍解,便急不可耐地撕下面具。
说实话,言瑞心中对二人是有些许失望的,但他既不是京官,也不想?掺和京中那摊波谲云诡的斗争,便也佯装自己是个?榆木脑袋,只每日分别?见陆昱与蒋培风,两头传话。
今日是春分,春日过半,天公?也行了一场好事,降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将城中一切事物洗了个?透彻。虽然许多重修的活计得停工了,但民众看着这场甘霖仍是止不住的喜悦。这场春雨,仿佛洗去?了空气中所有的烟尘,整座岐原城被滋润得明净透亮,草木都更加鲜翠。
言瑞收伞进了太守府,陆昱正?坐于?主座之上翻看着什么文书?。昭王一袭浅翠衣衫,春水映竹一般清清爽爽地坐在那里,这几日殿下看起来竟又?是清减了些,面色也不太好,有些憔悴,眼下也隐隐泛出?青色,应是没有休息好。
看见言瑞进屋,陆昱眼眸弯了弯,面上噙笑,道:“这雨应是不小,吹进来的风都好生清爽。”
言瑞自是笑着回应。聊罢城中公?事,言瑞想?到?昭王殿下也在这城中驻留几日了,先前不便探问亲王行程,如今看这场雨令殿下心情不错,那他也就状似无意地问上一问:“请问昭王殿下何时起驾回京?”
陆昱睨了言瑞一眼,笑道:“言大人啊,这才几日便嫌本王碍手碍脚了吗?”
听出?陆昱并未动怒,言瑞便也随着笑道:“臣是怕误了殿下的大事,这城中也还有蒋大人能?帮衬诸多……”
言瑞猛地住口,抬眼偷瞟了一眼昭王殿下神色,见殿下并未露出?不悦,稍稍松了一口气。
陆昱好似并未觉得提起蒋培风有什么不妥或不快,回道:“本王在等齐客将军的军报,齐将军率军追击北羌也有几日了,想?必捷报将至,本王一起带回去?,让京中欢喜欢喜。”陆昱顿了一顿,看向言瑞,又?启唇缓缓开口道:“本来此?次守城,言大人就功不可没,到?时候父皇再一高兴,想?必封赏会更为丰厚,言大人的付出?也能?多得到?些回报。”
屋外炸起一声春雷,雨声更大了,言瑞暗想?:“昭王这是什么意思?”
拿捏不准,他只能?愈发恭敬。
陆昱又?问:“言大人可有什么想?要的封赏?比如调任回京?”
言瑞公?事公?办道:“回殿下,这岐原城诸事繁杂,臣这心中又?挂念这城中百姓,恐难以抛下他们,如果非要臣说想?要的封赏,那便希望朝廷能?多拨些银钱罢,此?番岐原遭此?大劫,现下正?是处处都需要用钱的时候。”
陆昱颔首道:“那是自然,这是朝廷分内之事。言大人如此?心系百姓,都未替自己所求一二,乃社?稷之福。”言罢他抬手握拳,掩于?唇前轻轻咳了一声,又?道:“那个?……还有一事为本王个?人所求,得劳烦言大人多费心。”
“殿下请讲。”有事所求就好办的多。
昭王道:“本王不日便会启程回京,蒋少卿还会多驻留一些时日以协助言大人一二。蒋大人官居要职,京中也还有一堆琐事积压,想?必他也不会继续在此?叨扰大人太久,还请言大人费心,多多照拂他一下,不要让他……太过辛苦。”
言瑞连连答应,心下也暗暗推翻了先前对陆昱和蒋培风的诸多猜测。昭王殿下看起来对蒋大人可谓关怀有加,这模样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两人不像是因为阵营不和而?不睦,那这几日这僵硬的氛围又?是为何?
想?来言大人分明年纪不大,却也感觉自己猜不透年轻人在想?什么了,但言瑞心中又?有些喜悦,至少他没有看错人。
躬身行礼告退后,言瑞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就猛地一惊,蒋培风立于?门侧一动不动,既不进去?却也不曾退开。他正?欲开口,就见蒋培风对着他轻轻摇头。
二人一起离开,待行至远处,蒋培风才低声道:“方才下官在门外一事,烦请言大人莫告知殿下。”
方才陆昱的话蒋培风都听到?了,他比陆昱还要年长个?两岁,却还要让陆昱托付同僚多照拂他。蒋培风一边觉得有些好笑,一边又?觉得他的整个?心都仿佛泡在热汤里,酥软万分。
翌日,刚刚吃过午饭,捷报便送至城内。本身普谷瀚因为深入大晋腹地,补给线拉的太长就左支右绌,在岐原城这个?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又?遭遇了他入侵大晋以来最为顽强的抵抗,眼见肥肉就在眼前却迟迟不能?吃进可谓是天下最为煎熬的折磨之一,这极大地浇灭了北羌先前快要冲破霄汉的士气,后续北羌王庭又?被色秋趁虚而?入,可谓一波三折。就算普谷瀚有勇有谋,却也难以抗衡这急转直下,四面漏风的危局,只得边战边退,以求此?次入侵不要无功而?返。晋军这边却愈发勇武,攻守之势异也。
捷报一至,岐原城全城欢腾,从?暮冬至今,万物皆已蓬勃复苏,焕发生机,大晋也终于?等到?了开始收复城池的捷报。
陆昱也是难掩激动,心中感慨万千,看着太守府正?堂的沙盘和地图,对“家国天下”四字的重量更能?深切地体?会几分。这几个?字,实在是太沉重了。
捷报已至,他得尽快回京了。
以等待捷报之名已经?在岐原城多盘桓了几日,再继续驻留岐原不动的话,想?必父皇更会疑心忌惮,就算陆昱掌握兵部,此?次京城危局他也算砥柱中流,但其实他还是太过弱小,现在并不是继续出?头招眼的好时机。还有薛述,薛述临危受命,秘密出?使色秋,完成了围魏救赵之计最关键的一环,想?必也会在近日回京,陆昱也得见见他。
万般思虑,千头万绪。陆昱只得吩咐下人当即准备行装 ,明日就启程。
但其实还有一个?缘由让陆昱想?尽快逃回京城,他留在城中实在太不自在,想?必蒋培风也不自在。他俩这么刻意躲开,避而?不见,对城中迫在眉睫的重整绝非好事。自己回京以后,想?必言瑞和蒋培风更能?放手施为,会自在许多。
当夜陆昱坐于?卧房桌前纠结万分,明日一早车架就要出?发,他不想?和蒋培风冠冕堂皇,一通官样文章似的告别?。
他今夜想?见他,但又?不敢。
撩拨人的是他陆昱,说要忘的是他陆昱,现下流连不去?的也是他陆昱。他一面觉得蒋培风对他不似无情,一面又?觉得那只是世家公?子的体?面涵养,一面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一面却又?渴求蒋培风的温柔与关怀,陆昱真是恨死自己这颗七上八下的心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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