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忠心?诚意之?语把崇安帝堵得不便发作,最?后总算挥挥手叫陆昱退下,对?暂缓回京一事默认了。
这么应付一番,时辰已晚,便在?甘泉行宫歇了一夜。次日回到昭王府的时候,陆昱只觉得比不睡还?累。
赵启就是在?此时进来的,他走到陆昱跟前,献宝一般掏出?一封书信:“殿下,这是蒋大人拖信使给您的书信。其实昨日就到了,您今儿一回来奴才就赶快给您送来。”
一听这话,陆昱眼神一亮,总算露出?这两个月难得一见的笑容,恍若拨云见日,散开漫天阴霾:“快拿来我?看!”
估计写信的时间并不充足,他的字看起?来是仓促写就,但字中风骨无损分毫,反而那仓促间的铁画银钩仿佛都沾染了几分战场的杀伐之?气。
蒋培风的信中并没?有说很多,只是“感谢殿下倾力相助”,和“希望殿下日加餐饭,切勿操劳过甚”。但对?于陆昱来说,这些话也足够让人觉得熨帖和安慰。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收到家书,姑且就叫家书罢。这信还?是他心?中珍藏的那个人所写,陆昱只觉得心?是烫的,这烫意滚遍周身,烧热了所有血脉。
陆昱眼眶酸胀,他小心?翼翼地展平纸张,提笔蘸墨,一遍遍描摹蒋培风的笔迹。
他想着?蒋培风的模样,仿佛也一起?和他站在?了战场之?上,共同嗅着?硝烟的味道。
天逐渐亮了,黎明的到来将天幕罩上了一层青色的纱幔。
陆昱正打算梳洗后去?兵部,这两日他不在?全靠司韵熬着?,他得去?把人换下来。结果刚起?身便见司韵冲进来:“殿下!相王殿下携援军到了!”
于此同时,北羌营地正在?清点昨日损失。昨夜晋军千人突袭,杀进营地二?话不说提刀就砍,北羌昨日折了不少儿郎,营地一片狼藉。
普谷瀚自是暴怒,但发作对?象却是他自己。
零星晋军日日来骚扰,他认为派兵剿灭事倍功半;将士们面对?搅扰,半夜从警醒渐渐到麻木,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己的轻敌让他终于在?昨日付出?代?价。
当日他半夜夜袭晋军,烧其粮草,让他们乱成一锅粥损失惨重,如今他也被晋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怎么不是一种报应不爽呢?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晋就算武备松弛,但根基尚在?,自己出?兵还?是为时尚早,操之?过急了吗?普谷瀚控制不住地想到。
“大……大汗!急报!红头急报!”亲兵的粗粝声音打断了普谷瀚的思绪。
“王庭求援!色秋大军已攻至王庭!”
普谷瀚的脸色骤变,霎时如厉鬼一般阴鸷可怕,让亲兵都不禁颤了一下。
他瞪眼看向岐原城,直骂:“可恨!可恶!本汗王庭不保,谁都别想好过!传令下去?,全军列队猛攻岐原城,到时攻入大晋京城,那就是我?们的新王庭!”
面对?北羌恶狼一般突如其来的疯狂猛攻,蒋培风只要一揣摩便知其中关窍。
他很是欣慰,如今就算他身死,也是全了一腔忠义,对?得起?圣上和百姓,也没?有辱没?蒋家门楣。
岐原守军又是奋力挡了几日光景,终是走向终局。
蒋培风和言瑞对?视一眼,皆明白今日便是背水一战。他阖目深吸一口气,命令道:“准备开城门。”
北羌攻势正猛,就见岐原城这扇他们久攻不下的城门缓缓打开,门后晋军冲杀而出?。
普谷瀚一眼就看到了阵中的蒋培风。那人一看便是主将,铁甲银盔之?下眉目冷淡,薄唇紧抿,身手利落飒沓。
一想到就是这个人阻拦他如此之?久,普谷瀚的胸膛中就聚满了恨意。
“萨拉。”他唤道,并抬手指向阵中的蒋培风,“你箭术在?军中一绝,本汗要你把那人杀了,这个距离于你不是难事。”
地面已经隐隐震颤,众人都知道援军即将到了。
萨拉拉弓搭箭,开始瞄准。
“禾满——快——”陆昱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叫道。
萨拉放箭,随即他却坠于马下,一支箭穿眼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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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咋么不算见面呢,这就是见面了
第27章 相逢
陆昱眼前所有景象的变换都?变得及其缓慢, 一幕一幕在他眼里定格。他快要溺死在这血肉纷飞的凝滞中,就快要无法呼吸。
直至看到那?蛮人射出的箭擦着蒋培风的脸颊划过,他才感觉到空气“呼”地一下尽数涌进胸膛。
陆昱在战马上不住地大口喘息, 方才绷紧的全身肌肉猛地一松, 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四肢的酸痛。他心有余悸地想到,若是禾满出手慢了?一步, 让那?蛮人射准了?这箭,蒋培风现在是不就会跌落马下, 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在煎熬了?这么久,眼见即将柳暗花明?之时变成一具尸体,再不会笑, 不会说话, 不能回京与他秉烛夜谈, 那?双如潭一般的黑眸再不能睁眼看他, 那?次长亭拥抱将会是最后一次,一个如明?月一般的皎皎君子?,差点殒命于一片脏乱的血污之中?
只要想到此处,陆昱就感觉心脏好似快要炸开?, 哪怕用?世?间最极致的词汇,也难以?描述他心中的恐惧和后怕。
那?弯弓搭箭的蛮人已被禾满一箭毙命, 死状惨烈, 陆昱压根没分过去一个眼神,他只瞪视着对面阵营中的普谷瀚。
他居然敢对蒋培风动手?!
陆昱捏紧缰绳, 提气高声下令:“冲!”
说罢一抖缰绳,那?战马似乎感觉到身上之人心绪的涌动,更是如箭般向前冲去。
陆昱确实也压抑了?太久。
回京两年,罩上这层雍容华丽的宽袍大袖, 头上顶着那?巍峨沉重的金玉冠冕,从?此一举一动皆要将皇家的仪范刻进骨血。他可以?温和沉静、恭谦有礼,尽显他昭王的泱泱风度,但当?陆昱看到蒋培风脸颊上那?好似明?珠遭砾一般的血痕时,心中却迸发出了?一股他自己也未曾感受过的愤怒。
普谷瀚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北边的蛮子?!
竟敢妄图杀了?蒋培风?!
竟敢划破蒋培风的脸?!
昭王殿下不畏危险的前冲也感染了?将士们,后续兵卒随即全部跟上,援军就这样以?排山倒海之势刺进了?北羌阵中,与之前就在阵中的守军呼应,交汇,将北羌军阵的空间越压越紧。
北羌见已是颓势难收,被迫撤军。
陆昱还欲继续策马前追,刚提起缰绳,便被一人拦下。
“殿下!无需再追了?殿下!”
“做什么拦我?!”陆昱喝道,转头一看,所有怒火瞬时偃旗息鼓,只喃喃道:“培风……”
“殿下冷静些,齐将军已经带兵继续向前去了?,您不用?再追了?。”蒋培风一字一顿,再次和陆昱重复了?一遍。
两个月不见,他的声音因为长久未曾饮水,微微的透出些嘶哑,但依然是如玉如泉一般清越好听。这声音在耳畔响起,陆昱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心脏仿佛这一刻才真?正开?始重新跳动,他凝视着蒋培风,眼眶一热,两行清泪竟就这么不受控的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滑出。
蒋培风怔住了?。
他真?的受不了?陆昱那?双含情带泪,水波盈盈的眼睛,仿佛这天地之间,那?双黑瞳只能映出他蒋培风一人一般。
顾忌到还有兵卒在身后,让他们看见自己泪眼朦胧的算是怎么回事,陆昱飞快收敛了?情绪,待他回身走到身后部队跟前时,除了?双眼隐隐留有红痕,竟已是看不出任何异样了?。
入夜,岐原城太守府中。
这是自北羌围城以?来,最消停踏实的一个夜晚。明?日得修补城墙、维修城门?、安顿伤员……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去做,今夜众人便都?早早歇息了?,故太守府早已不似先前日子?里灯火通明?,现下一片黑沉沉的宁静。
陆昱仍未就寝,坐在床上愣神。今日又在培风面前流泪了?,当?时过于激动,现在想来只觉得面上十?分挂不住。堂堂男儿,眼泪都?管不住,三番两次在心上人面前呈现软弱姿态,真?是很不争气。
这边心绪起伏不定,乱成了?乱七八糟交缠在一起的毛球,就听门?外传来叩门?声响。
“殿下可就寝了??”门?外那?人轻声问。
陆昱闻声,几步跨至门?前,将门?外人迎了?进来。
蒋培风看样子?也是沐浴完没多久。他今夜终于脱去了?轻甲,只随意套了?一件宽袍,看上去因为连日辛苦清减了?不少。
他看着蒋培风宽大衣袍下若隐若现的白色中衣,只觉心中微动,匆忙将视线上移,看到蒋培风还未完全干透的乌黑长发就这么披着,泼墨流泉一般在灯火下映出光泽,待再看到蒋培风脸上血痕时,那?些旖旎心思又全散了?个干净,只留有密密匝匝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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