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如今狠厉冰冷,目色赤红——与之前泛起潋滟水波的清和双眸简直天差地别——绝对称不上漂亮,但就是这样的目光让蒋培风越发手足无措。


    千头万绪,一团乱麻让蒋培风亦是更加无言。


    突然,蒋培风愣住了。他看到眼前那人的眼中,滚出了一颗颗的晶莹。


    陆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他只觉眼中一阵阵发烫,而后他就看见蒋培风眉间微蹙,抬手抚去了自己脸颊上的水痕。


    蒋培风的指尖微冷,刺得陆昱一激灵。


    做都做了,哭什么哭,没出息。


    陆昱撤回了撑在榻上的手,匆忙靠回软枕拉开与蒋培风的距离,自己胡乱地抹去脸上湿意,敛去眸中所有痛色,偏过头去不再看蒋培风。


    榻边那人沉默伫立了片刻,而后叹道:“殿下请好生休养,臣近日就不过多打扰了,臣告退。”


    直到房门响起,步行声远去,陆昱都没有将头转回。


    蒋家郎君光风霁月,自是看不上这下作手段。听他方才语气,应该还是留了些情面,大抵不会将此事禀于父皇,但就算如此,自己与他也绝无可能了。


    可叹自己当时为何而争?如今出师未捷,那人却最先远离吗?陆昱只余苦笑。


    房门再次响起,赵启一进门就开始念叨起来:“殿下这是怎么了?怎得脸色比方才还差啊,是不是疼得厉害?奴才这就去回了薛大人,再去寻寻府医想想办法?”


    听着这位王府总管太监的关怀,陆昱心中温暖些许,出口宽慰道:“公公宽心,现下身子回暖了些,自然会痛些的,无事。叫薛述进来吧。”


    薛述进门看见陆昱面色也是面露震惊和心疼之色:“殿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要是知道陛下罚你那么狠,你当时叫我们不得进宫求情时,臣就决计不会答应的。这可倒好,还啥果实都没见到呢,寒冬腊月的,自己先伤成这样。”


    “无妨的,皮肉伤。休养几日便能好的。”陆昱轻笑。


    薛述一把撩开了陆昱盖着的锦被,眉间褶皱更甚:“殿下就托大吧,这样还怎么上朝,正月休朝,战事可不会停,圣上应会尽快定下后续的一些部署,殿下这样不怕给其他殿下做嫁衣么?”


    陆昱轻轻哼笑了一声。


    “子清见过山里的狐抓到猎物以后会如何做吗?”陆昱问道。


    薛述摇头。


    陆昱重新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双腿,先是半真半假调侃道:“啧,薛郎君还是被人侍奉惯了,一把扯开本王被子,也不知帮本王盖上,你看看本王手都擦破了还得自己来。”


    看见薛述神色从愣住到泛起些许愧疚,陆昱笑了两声而后继续:“为了避免同类夺食,它们会带着猎物把自己在隐蔽处藏好,慢慢消化猎物,绝不贪多。如今我已经出手一次了,不宜再反复显眼于人前,跪一跪,病休几日躲几天,说来我这还是学大皇兄呢,三皇兄一没,他面都没露就直接告病。本王好歹还结结实实跪了一下午呢。”


    “殿下的意思是隐而避之,静做渔翁,不争是争?” 薛述抚掌道。


    “兴许都不用做那等着鹬蚌相争,两败俱伤的渔翁。我们不管如何蹦跶,缰绳还是父皇拉着呢。”陆昱直言不讳,随后又问:“贤妃娘娘如何了?”


    薛述一顿:“必是不会太好的,毕竟她也就翼王殿下一个孩子。”


    沉默片刻,陆昱微微抿唇,叹道:“虽然对她不住,但梁家和张家的切割,兴许还得从她入手。我过些日子得见见母妃才行。”


    薛述挑眉问道:“殿下是想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你太高看我了,现下是击不破的,刺出些裂纹也可。” 陆昱弯起眉眼。


    薛述又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陆昱顺着雕花木窗的空隙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听了听外面呼呼的风声,道:“子清稍候,这天看起来像是要落雪,我让赵公公重新给你拿件大氅,回去暖和些,腊月别生病。”


    等着赵启拿衣物的时间里,薛述看着昭王殿下虽一直带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脸色也不好,薛述有时对陆昱也是既敬又烦,无论境地如何,都很难见到这位殿下生气发怒,永远都带着一副似真似假的笑模样,时不时似是而非地调侃打趣一番,让人一时不知如何招架。


    今天昭王殿下看起来真的很累,薛述也想打打趣让他略松活些,便道:“对了,刚才臣来的时候遇上蒋少卿了,这大氅是只有臣有,还是他也有啊?殿下不会也给他换大氅了吧!”


    陆昱的笑容终是没能留到最后,他闷闷道: “别提他了。”


    薛述:“……”得,弄巧成拙了。


    夜半时分,陆昱“啊”一声惊醒,只觉口干舌燥,难以平静。


    他做了大半夜的噩梦,梦境杂乱不堪,一下是蒋培风用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凝着他,说他卑鄙无耻,可怕至极;一下是三皇兄满身鲜血,宛如地狱恶鬼,问他为何要让他无法回家。


    陆昱一瞬间难辨梦境现实,直到膝盖与手心细密的刺痛涌上才让他心下稍安。


    他摊开双手,不禁冷笑,这双手逐渐和梦里那双染血腥臭的手重合,都是他的手,已经沾染兄长鲜血……


    现下夜估计已经很深了,屋外不闻一丝声响。


    陆昱偏头看向窗外,只觉外面光线稍亮,似是雪面反射天光。


    他咬牙起身,仅仅是挪至窗边,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可真痛啊。


    推开窗户,清冽的冷气灌入,让人稍微舒服些。果然是下雪了,这雪还不小。


    院内已经被白雪完全覆盖,雪色映衬天光,折射出一种银白又微微泛出蓝意的光线,周围万籁俱寂。天空中看不到任一颗星子,只有月亮朦朦胧胧如拢轻纱似的挂在天上。


    陆昱就这样看着窗外,一瞬生出了这世间只余他一人的无措来。


    “殿下做什么起来,还站着窗边吹冷风?仔细身子。” 伤怀被打断,方才起身可能还是出了些动静,吵醒了外间的赵启。


    “无事,半夜醒了起来看看雪罢了。”陆昱轻声答。


    赵启一面絮叨殿下不顾身子瞎折腾,一面搀扶陆昱重新躺回到床上,正要离开时,只听陆昱沉郁问了一句:“公公你说,我要是递信进宫求母妃来看看我,你说她会来吗?我如果说真的愿意做她的亲子以补她当年之憾,你说她可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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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太忙了,更新晚了些。


    第14章 支点


    许是身上伤处太痛,让陆昱无端渴望起母爱来,居然问了这么个早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随即闭上眼,似是不想再等赵启的回答,吩咐道:“罢了,本王要睡了,公公下去吧。”


    翌日,陆昱便放出病得下不来床的消息,同时向宫里告了假,不再参加朝会,也甚少见客,于府中闭门养伤。


    蒋培风正如他当日所言,这几日都未再出现在陆昱面前。只他听闻,父皇曾问过蒋培风翼王之死可有疑点,蒋培风并未将陆昱摆出,他只道:“战场刀枪无眼,瞬息万变,臣无法说。”


    至于薛述,东宫虽未立,但他这位少詹事也难得清闲能够过来,崇安帝不知是何考量,近日频召薛述前去担任经筵侍班,感觉差使和在翰林时无太大差别,却离圣上更近了。


    薛述本也是能撰出锦绣文章的郎君,人又活络,竟是能将圣上丧子之痛缓解一二,一时之间也算颇得圣心。


    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刚刚回京,无人问津,无事可做的那个时候,但和那个时候还是有些不同的。


    邱榕几日前就已被他派出探听消息。


    陆昱早前已经对他充分放权,让他可以自去网罗中意之人组建一张王府中不见光的暗网。


    这人确实是有些本事的,虽然出生于市井,生活困苦,但也正因为此,能够认识一些迫于生计不得不行“旁门左道”的人,居然真让他攒出来一队人马。这些人依然隐于坊市街巷之中,泯然众人,毫不显眼又来去无踪,让陆昱足不出户至今却还能够将朝中消息获悉一二。


    翼王身故,战事未休。如今两军于镇北关暂呈相持之态,北羌于城中仰仗山势天险按兵不动,大晋因为先前兵力分散且在翼王突围时兵士折损了不少,梁释也不再敢妄动。


    崇安帝虽然之前下旨令梁释不惜一切代价定要扭转战局,但那是在翼王身死以前。


    现在是战?是和?朝中态度莫衷一是,却无人再敢上谏直言了,看看昭王殿下被罚那么惨,现在都还没能回来上朝呢。


    毕竟自己母家的族兄还在北地前线,战事所需银钱和军需还需要相王出面调配,他也不便称病太久,已经出面理事了。


    但就算是身为嫡长子的相王殿下,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将三皇弟身死而空悬的兵部收归麾下,先不论相王已经兼领了礼部和户部,再加一个兵部得多显眼?父皇能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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