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没忍住,微微抬手用朝服袖子轻轻拭去蒋培风额前的细汗,他内心有千言万语快要压抑不住,想要争先恐后地涌出,却还是只轻轻问道:“我是不是很重?”
闻言,蒋培风低声笑了,胸腔微微震动,也让陆昱的胸膛震颤:“殿下是不是考虑太多了?放心吧,一点也不重。”
陆昱轻哼一声,微微一笑,不再接话。他的周身暖意融融,心下无比安定,身体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沉,终是坚持不住,将全身重量交付于蒋培风,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感觉肩头一沉,蒋培风轻轻唤道:“殿下?” 并未听到应答,只能感觉到背上那人的鼻息微微拂在颈侧,略微酥痒。他将人向上带了带,继续向宫门口走去。
陆昱再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卧榻的帐幔,他已经回到了昭王府。
正想要坐起,便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殿下稍等片刻,先待府医看看殿下的膝盖。”
培风还没走吗?
又听旁边赵启也应道:“这可得好好看看,跪了这么久,伤成这样,膝盖都淤血青紫了。”
可能真是冻太久又跪太久了,知觉还未完全恢复,陆昱现下并未觉得膝盖有多么疼痛难受,只觉得心内热意盈盈,蒋培风送他回府已足够令他惊喜,居然还一直在旁边守着,没有离开吗?
府医离开后,陆昱还是想坐起来,才将将起身,蒋培风就一手先将他揽起,一手将软枕堆好,而后再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殿下手心也蹭破了,才上好药,切勿再用力。”
陆昱只觉得像是在做梦,生怕一动便会梦醒,乖乖的任由蒋培风将他揽起又放下,全程只用他那双清光和水的桃花眼一直看着蒋培风,将蒋培风看得老大不自在。
蒋培风的不自在可不仅是现下被昭王殿下盯着看,他早已浑身不自在了。
听闻昭王被圣上罚跪时不自在,实在不放心寻个由头进宫假公济私时不自在,看到眼前这人孤零零在寒风中跪着不自在,看着他难以起身时不自在,明知道此时不宜和他距离过近,却还是忍不住将他送回王府时不自在,把人送回王府结果自己还赖着不走时不自在。
总之,看见他就不自在。
陆昱逐渐清醒,他反应过来以后立马问向蒋培风:“培风,你为何那个时候会在宫里?”
“有涉宗室的案子需要面圣,碰巧进宫。”
“那你这一路送我回府,会不会让朝中误会你立场,使你和你家尴尬啊?”陆昱又问。
“无妨,殿下无需多虑。”
“哦。”这人怎么今天又温柔又疏离的,陆昱暗忖。
片刻之后,赵启送来汤药。陆昱喝完以后倚在床头,蒋培风坐于一侧椅子上不再说话,但也不提告辞,面上似有犹豫踯躅之色。
陆昱本就时常留意他,自是看出来了他的异样,便笑问道:“培风是不是还有话想问。无妨的,你尽情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却只见蒋培风的眉头渐渐皱起,似有万分纠结该不该开口,但他不愧为断案之人,一但有了决断便相当利落,他并未纠结太久,启唇道:“昭王殿下,臣斗胆相问,翼王镇北关一难,可与殿下有关?”
陆昱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要是时间能够倒流就好了,如果早知道蒋培风竟是想问这个,他绝对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自是和我有关,我在朝上表了态不是吗?皇兄算是我间接送上战场的,不然父皇怎会气我气成这样。培风为何会如此问?”陆昱声音如常,面上也还维持笑意。
“殿下明知臣不是问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陆昱已敛起笑意,眸光发沉。
“殿下是聪明人,无需说透不是吗?殿下能够获得的成果,臣亦无需多言。”蒋培风抬眼道。
陆昱盯着蒋培风开合的薄唇和那双沉黑的瞳眸,心中真是恨死眼前这人的敏锐和直接。
“哦?本王得到什么了,是得到了众目睽睽之下跪一下午的屈辱吗?”陆昱不禁提高了声音,眸中隐有戾气。
他用他破皮的掌心撑在榻上,直起身子继续逼问: “而且,除了大皇兄,本王不是还有两位皇兄吗,为何你如此笃定是本王能够得到一些东西?”
蒋培风看见他撑榻的动作,一瞬起身想扶,被陆昱喝止。
“别过来!”
陆昱明白,此时他应该装傻,应该否认,应该示弱,不该如此咄咄逼人。自己如此反应,不是更招他怀疑吗?
但是实在是忍受不了——如果已经手握实证,那自己定会干脆认罪,绝不胡搅蛮缠。但如今却只是猜测,二皇兄,四皇兄,甚至大皇兄都可以有动机,为什么一来就怀疑他呢?难道在蒋培风的眼中,自己一直是如此不堪吗?
但偏偏,蒋培风怀疑的就是事实。
翼王殿下的死就是他陆昱动的手,他就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又不堪的人,比不了二皇兄高洁,比不上四皇兄风雅。
他不强大,但他想站着活下去,当年春日诗会的欺辱和无助,在心上人面前连最基本体面都维持不住的愤怒他此生再也不想经历,他不想做一只能被随意捏死的蚂蚁有错吗?
他的内心刚才有多么温暖感动,现在就有多么冰寒失望,不管如何披上君子皇族的外皮,在蒋家公子这颗世家明珠的眼里都还是如此不堪的话,那就算了吧。
陆昱面色惨白,眼睛赤红,眸底厉色翻涌如潮。他继续凑近到蒋培风面前,一字一顿道:
“蒋少卿,要是本王应了,你待如何?带本王去大理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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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睦
沉默。
两人就这样凝眸相对,默然不语。
陆昱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不适,特别是膝盖,密密匝匝的酸麻刺痛不断上涌。心脏也是,方才溢满胸膛的冷厉愤恨似乎已经消融殆尽,留下的只有空落落的疼痛。
屋外又起风了,紧闭的门窗被寒风击打,发出了“吱吱”的声响,搅得人更加心烦意乱。
说话。为什么不说话?说我狠毒也好,卑鄙也好,不择手段也好,哪怕只说一个字呢。
陆昱支撑在床榻上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动,那双眼睛依然停留在眼前人那张俊美无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躲闪退让。
昭王殿下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如若此事真的是陆昱所为,蒋培风除了震惊,亦是心痛。
他震惊于陆昱的筹谋,很难看出这位殿下十六岁才步入宫廷,步入权力斗争场,他甚至会怀疑昭王殿下对于弄权是不是具有天生的敏锐和天赋?
之前他已认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位五皇子,但现今来看,他确确实实小看了这位殿下,之前昭王刚回京时,曾有人言及他肖似圣上,本是一副贵人相貌,但过分的怯懦和卑微让昭王如明珠蒙尘,如今擦去这所谓的浮尘,这颗珠子确实是足够美丽温润,但谁知道这温润外表之下有着如此凌冽的凶狠杀气?
自陛下登位以来,四位殿下的争夺就一直暗流涌动,平分秋色,谁能想到昭王回京短短两年时日,不动则已,一动居然如此惊天动地。
他也震惊于陆昱怎就不显山露水地招揽到了如此得力之人,能够将事情做得如此干净。难道是薛家出手?
不应该,薛家的立场并没有比他蒋家坚定多少,都是摇摆观望之态。
蒋培风其实手上并无实证证明此事与昭王有关,方才一问也仅是根据他的直觉和那一抹控制不住的冲动罢了,结果陆昱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他在心痛什么呢?兴许是心痛权力能够让温柔之人变了模样罢。
权力可是世间难得一品的甘甜美酒,醇香四溢,充满诱惑,蒋培风能够理解陆昱会对那个位置有所想法和图谋;但是权力同时也是世间最为可怕的怪物,不然短短两年时间,怎就让昭王殿下变成了如此模样——为了得到权力,能够一洗曾经怯懦,行事越发干脆果断,就连夺人性命也是毫不犹豫?
蒋培风生于顶级世家,自小权力倾轧,你死我活的戏码见了不少,对于朱门高户,金玉皇城之中这类故事听得多了,看得多了,对这些腌臜事也逐渐见怪不怪。他能够理解,却难以接受,他因此对父亲教导他不要贸然站队,过早卷进权力漩涡的话深以为然。
难以说清现下心中如何滋味。
自小,他便被家族教导需要冷静自持,说的话,行的事都需谨慎三思,但不知为何,遇上这个人总是会让他失去之前引以为傲的自控。
他有一瞬间也是无比后悔自己为何要对昭王殿下问出此问。问出结果又能怎样呢?
他禀明圣上,将昭王带去大理寺?或者他自此与昭王割席,老死不相往来?蒋培风自认为他都做不到,于公是不可,于私是……不愿。
陆昱在他的面前,一向是和煦亲和,神采奕奕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眼前这人如此苍白和激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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