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风?


    “回殿下,臣已在府中用过。殿下请快去用膳,臣在此等候殿下。”


    “不在朝堂之上,不用这么客气,不用叫我殿下,唤我名字就好。”


    “殿下,礼不可废,臣不敢逾矩。”


    “……哦。但本王还是觉得唤你蒋少卿实在生分,我还是唤你培风,或者乐游可好?”


    ——乐游?


    “……随殿下心意。”


    陆昱心里面其实臊得要死,但又觉得有一种不能为外人道的欢欣。他腆着脸唤了蒋培风的名字,蒋培风也并未拒绝他。


    虽然有些没出息,但陆昱一想到自己好像笨拙地靠近了蒋培风一些,心脏就阵阵迸发出滚热的洪流,烫遍了整个身躯。


    近些日子以来,如果大理寺那边无要紧案子,蒋培风下值便会到昭王府教导陆昱诗文。


    陆昱喜欢看蒋培风漆黑的眉眼,那眼眸幽深如潭,仿佛里面住着吞噬人心的妖魔,吸走了他全部的神魂。


    他们二人身份都太过敏感,陆昱其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随意靠近蒋培风,如今居然可以日日相见,让他怎么能够不刻刻欢愉?


    陆昱甚至有些感谢当时被父皇训斥的自己,不然他该以怎样的理由和借口才能靠近蒋培风呢?


    指导诗词这事哪能一蹴而就?那就让他做蒋培风最“愚钝”的学生罢。


    “殿下?昭王殿下?”


    陆昱猛一回神。


    “殿下今日又走神了,如果殿下累了,臣明日再来。”


    因为蒋培风几乎日日都来,陆昱又极其热情亲和,两人逐渐熟悉了些,来往间更为自在,甚至陆昱糗事也不会刻意避着蒋培风。


    一日傍晚,蒋培风进门正撞上陆昱因为贪吃甜酥醪被赵启数落的场面。昭王殿下既不避也不恼,只眨着那双眼睛冲赵公公笑,直把赵公公笑到数落不出一句话。


    蒋培风看着那画面,自己也没意识到笑意已漫上嘴角。


    但是,这位昭王殿下,似乎对诗词真的十分不擅长。蒋培风几乎日日登门教习,但昭王看起来似乎毫无进步,如今竟还走了神?


    “培风别走,”陆昱拦到,“是我错了,是我天资愚钝,怎么学都学不会,有点累了才跑神的,你莫生气好不好?是我不好,接下来我定不再走神了。”


    认错态度倒是干脆利落。蒋培风失笑,便让陆昱休息半刻。


    陆昱越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蒋培风的渴望不仅没有消减,随着时间流逝反而愈加难以压制,他每天都比上一天更加盼望蒋培风的到来,他喜欢他的姿容,喜欢他的仪态,喜欢他的谈吐,喜欢他的才情,喜欢他耐心教他写诗的样子,喜欢……他。


    前几天午后薛述来过,得知陆昱与蒋培风最近来往渐密时大为振奋,对他说:“殿下,既然如今殿下与蒋少卿多有来往,不妨殿下亲自试探一下他和蒋家态度,至少心中有数,以备后续筹谋。”


    陆昱虽然当时应下,但这些天却总是在斟酌了半天的词句准备出口时梗在喉间,他不敢问。


    所谓爱生忧怖,蒋郎君何等冰雪聪明又不惹尘埃,他怕试探的话一说出口,蒋培风认为他目的不纯,那便再也无法靠近了。


    但是今日…今日实在…冲动的渴望一但在心中升腾,便再难压制。


    “培风,外面都说你和二皇兄以琴相交,互为……互为知音,可有此事?”陆昱问道,他抬头直视蒋培风的眼睛,牙关紧咬,似乎隐约尝到了血腥味。


    “安王殿下?”蒋培风不明所以,“去年万寿节前他确是来寻过我帮他和音以备万寿当日向圣上贺寿,也就三两次罢了,谈何以琴相交?”


    听罢陆昱牙关猛然一松,心情从谷底直升巅峰,“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那培风,你可愿……你可愿与本王以琴相和呢?”


    话中有话,蒋培风神色沉了下来,乌眉一蹙,神情一肃看向陆昱,面色如寒霜,眼神冷冽如刀锋,陆昱只觉所有的渴望、欲念和他自以为隐藏的野心在那双漆黑眼睛中皆无所遁形。


    “谢殿下厚爱,但臣的琴道为‘独’。”


    不需要也不屑于站队?


    当真是骄傲,自身的能力,帝王的赏识,外加家族的助益,确实可以让这位蒋家郎君目前独善其身,但正如陆昱自己难以逃脱漩涡一样,作为顶级世家接班人,蒋培风真的可以片叶不沾身吗?


    天色渐渐黑了,下人已经点好了灯烛。


    烛火在蒋培风侧脸上度上晕黄的暖光,让他看起来更加俊美如画,也添了几分温柔。


    陆昱顿时就不愿多思了,未来的命运生死都为未知,但现在和他每一日的亲近却能牢牢抓握,哪怕只是陆昱一厢情愿。


    可这样的日子还是无情地被打破了。


    大晋太平几十载未起战事,当今武将都未见过战场杀戮与鲜血,李云峰因为叛国资敌被斩首,前朝将星至此全部陨落。


    北羌卧薪尝胆数十载,在崇安五年的深秋,天气转寒之时,终觉时机已到,大举攻入大晋北部边境。


    大晋北境边城深秋已经很冷了,但是冬季辎重却都还未到,守城军士虽奋力抵抗,但在自身缺衣少粮的情况下实在是难掩颓势,被北羌连下三城,节节败退。


    北羌人夺城后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势要以晋人的鲜血祭祀北羌狼神。


    消息传至京城,举朝哗然。


    朝会上,空气如胶冻一般凝滞,众人面色皆是难看至极。


    战争已至,朝中无人。


    第6章 敌侵


    冬日将至,大殿之上各位肱骨大臣们却吵得火热。


    一个时辰前,朝中多位重臣王公接到宫中急诏令其即刻入宫,各位大人只得火急火燎更衣出府向宫城赶。


    圣上不惜在休沐日召集众臣,料想定是出了大事,但亲眼看到圣上苍白发青的面色,亲耳听到兵部尚书复述那条从北边顺着驿路百里加急,快马疾驰奔向京城的紧急军报,整个朝堂还是免不了滞涩片刻——北境守军节节败退,边境三城被攻陷,北羌攻入大晋国土。


    北羌?那个先国主曾认先帝为父汗,俯首称臣数十年的北羌竟然反了?


    其实陆昱在李云峰案尘埃落地那日问过薛述。


    李云峰一案看似水落石出,主犯从犯都难逃一死,在朝会也并无其他争议,但陆昱心中却总觉得不对。


    朝廷对自己太自信了,哪怕明知北羌已经将手伸向军营,都派细作迷惑边军主将了,朝廷居然还觉得杀了就完了,北羌蛮夷翻不起天?


    大晋并不是开国便能震慑四方,四境雄主的地位是在先帝时期才完全奠定。先帝的传奇就连街边三岁小儿都能绘声绘色来上一段。


    先帝之所以能够称为一代雄主,就是因为其登基后先是对外施以雷霆手段,征战四方,威仪四境,之后也未好大喜功,能够及时收手,关注民生修养生息。


    先帝御极天下五十载,治国风格转变十分鲜明,尚战之时朝堂风格杀伐凌厉,名将如星,人才辈出,李云峰便是其中之一,他一战成名之时不过才十四岁。


    只是四境安平之后,朝廷一转杀伐之风,一团和气,重文轻武,武星光芒渐趋暗淡,尚安崇宁渐成主流。


    四海升平的日子太久了,久到当年众多将星几乎陨落,十不存一;久到他的父皇都已忘记当年金戈,只沉迷于四海祥和的美梦中难以自拔,以致武备松弛,将领青黄不接;久到北羌已经忘记当年被迫称臣的恐惧,开始蠢蠢欲动;久到当年锐气的少年将军都已失了心气,晚节不保。


    陆昱本能地觉得迟早有一天,大晋会和平不保,大祸临头。但谁会信一个回宫一年不到的乡野皇子的看法呢?


    薛述当日沉吟片刻,也认为是陆昱多虑了。


    北羌怎么敢?


    但事实证明,李云峰死后仅仅一年不到的光景,北羌就是行动了。


    ……


    朝堂之上,以各位皇子为首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开始了唇枪舌剑。


    四皇兄怀王陆晟不愿开战,他奏道:“父皇容禀,近年工部正主持开挖南北运河沟通江南与北地水系,如此河竣工,不仅南北货运省时省力,而且引江南之水又可解北地旱季缺水的燃眉之急,这定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千古伟业。还有一事,更是令儿臣忧虑。因为开挖运河,朝廷在沿途已经广征徭役,户部也奉旨拨入大量银钱。如果此时出兵,又定是劳民伤财,儿臣恐届时民怨沸腾,耗损国力,得不偿失啊。我大晋已太平数十年,百姓安居乐业,这等好风景儿臣实在不忍打破,儿臣以为不妨先与那北羌和谈,予以银钱使其退兵,为朝廷争取缓冲时间再徐徐图之。”


    三皇兄翼王陆旭一听这话便沉稳不住:“四皇弟这是哪门子话,区区北羌,仅仅夺了三城,我大军速战速决打了便是,劳哪门子的民?伤哪门子的财?我看那和谈才是损我大晋国威,让百姓耻笑。”随即陆旭转身面向君父:“禀父皇,儿臣认为应该尽快出兵,趁北羌还未深入我朝疆域,气焰还没有更嚣张之前将其速战速决赶出去!不然今日赔款十万,明日他们可能就会要百万之巨!如您下令出兵,儿臣愿前去北境督战。父皇,儿臣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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