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从来没有听过薛述谈这些。
薛述是嫡出,从小便天资聪颖,自开蒙起便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可以说是薛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薛老大人本对他寄予厚望,望他在庙堂继续光耀家族门楣,但薛述并未按照既定的路径发展,他确实才华横溢,名满天下,但又无心像父兄那般进入朝堂实权位置,薛老大人拗不过孙子意愿却又心有不甘,也硬是在科举后使劲将薛郎君踢去了翰林院。
直到薛述今日上门,陆昱都并无把握薛述有入庙堂掌实权的心思,也没把握能够收服他,却没想到薛郎君心中自有丘壑。
“子清,对那个位子,本王确实有些想法,但以本王目前之形势,确实没办法向你许诺什么,甚至会拖累你。而且,本王要你只忠于本王而不是薛家。如此,你也还愿意追随吗?”
自古以来,世家宗族同气连枝,向来是最坚固的政治联盟,毕竟世家血脉织就的亲缘网络远坚韧于君权的压制。
王朝可能更迭,鼎盛的世家却能绵延数代。
无怪乎他的皇兄们拉拢世家,建立姻亲,将皇权君威和世家血脉杂糅缠绕,形成难以轻易脱离的牢固联盟。
本来薛家应该是他最稳固的靠山,但因为他的出身,他的处境,薛家势必不可能立马转向,如今薛述愿意辅佐追随他,那他就要牢牢抓住。
自古忠孝难两全,世间哪里有如此两全其美的故事?当尽忠之君王与尽孝之亲族立场发生冲突时,怎么可能全部兼顾,面面俱到?
既然还得不到薛家,那陆昱便不容许薛述在他和家族之间摇摇摆摆。他要薛述对他全心全意的支持,这样他也才有挟制薛家的资本,除非薛老大人当真能够心狠手辣舍弃与这个嫡孙的亲情。
陆昱眸子黑沉沉地看着薛述,等待着薛述的答案。薛述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臣,定不相负。”薛述整肃衣冠,郑重向陆昱行一长揖,起身后,刚才的庄重恍若昙花一现,现下又是那个陆昱熟悉的那个风流洒脱的薛郎了。
“殿下方才说你处境会更加尴尬,臣看也不尽然,今日过来其实本是想告知殿下一点好消息的——”
陆昱那天踏青宴在众人面前尝透了被羞辱的滋味,自己的自尊在众人面前被践踏如尘。在一次次认罚饮酒,在被父皇冷言讯责时,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浮起的就是蒋培风那皎皎出尘的面容。
陆昱最后咬牙维持面色如常,不露怯懦,不失仪态也仅仅是想在心中那人面前不失了最后的体面罢了,却没想到还有点意外的收获。
那天以后,他在朝中的评价居然有了些改观,很多朝臣竟然在私下评价他:“短短半年,昭王殿下一改除夕之时怯懦拘谨,现下沉静大气,不卑不亢,宠辱不惊,是为可贵。”
可真是受宠若惊。
之前的半年里,陆昱未领差事,未上朝堂,始终游离于朝堂核心决策圈之外。
陆昱明白,如果父皇想利用他制衡几位皇兄的党争,早迟也会允他上朝。之前联诗一事引得父皇不快,陆昱本以为还得再等候些日子,却没成想,即将进入五月时,赵全登门,说圣上命昭王殿下五月起不得误了朝会。
当晚薛述还专门为此来了一趟,交代一番,生怕殿下压不住场子。
朝会当日一大早,赵启就已经替他备好用香熏好的朝服,并亲自伺候他将朝服,腰带,冠冕一件件穿戴妥当。
这是陆昱第一次穿上亲王朝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身着赤色祥云暗纹锦缎朝服,胸前以金线细细织绣蟠龙纹饰,一动便随光线晕出细密光彩。宽袍广袖,华丽又繁复;头戴嵌玉金冠,雍容也沉重。
陆昱透过镜子似乎看到了身着一身靛蓝色粗布衣裳的少年正在远去,之前十六年恍若前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泾州,想起那个叫刘锦的少年了。
“殿下,好了。”赵启低声禀道。
陆昱回过神来,挺起肩背,走出府门,跨入真正的朝堂。
大晋的朝会分为大朝会和小朝会。
大朝会每旬一次,即逢一逢十的日子为大朝会,届时京中七品以上官员都得入宫上朝。
小朝会则每次间隔两天,只有四品以上官员需要参加小朝会。
今日逢一,是大朝会。
钟声响起,在空中荡出一波波空旷辽远的回音。
百官顺序入宫向着殿前广场走去,各级官员各色朝服在御道两侧蜿蜒成一条长河。众臣站定,越靠近正殿的官员品级越高。
崇安帝头戴冕旒端坐于正殿御座之上,接受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陆昱被那“万岁”之声震到,一股如电流一般的颤栗从脚底直窜而上顶到他的头皮,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之前没有实感,直到站在这大殿之上,直到听着百官齐呼,直到仰望御座之人时,他突然明白了,为何这个位置自古以来让人趋之若鹜?为何这个宝座能够让至亲不死不休?
因为大权在握,因为唯我独尊。
大朝会很吵,官员多,事项多,你方吵罢我方登场,陆昱站了一早上只觉耳朵嗡嗡响。偷偷看向父皇,虽然冕旒遮住大半面容,但也能看到父皇逐渐不耐的神色。
正在此时——
“启禀陛下——”这声音如玉石轻碰,清润无双,出自一位身着绯色云燕补褂的年轻官员。
是蒋培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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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拜会
听到那如玉一般清冽声音,陆昱只觉心中仿佛有一股清冽的甘泉灌入,拂走了朝会的喧嚣吵嚷带来的烦闷之感。
蒋培风出班上前,持玉制笏板的手指从朝服的宽袖中隐隐露出,修长干净,筋骨匀亭,绯红朝服将手指颜色衬得更加玉白,看得陆昱心中微痒。
蒋培风现在朝中任大理寺少卿,官至四品,胸前的云燕补子就是他年少有为的最好佐证。
他在和圣上禀报前几日曝出的北方边将李云峰和其妻族勾结,对北羌走私精钢资敌叛国的案子。
陆昱前段时日一直被禁足,不知道外面居然出了这等叛国大案。
陆昱凝神听了听。这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大体就是这李云峰作为守将,镇守边关多年,然大晋地幅辽阔,国力强盛,边境安稳太平。守边日子久了又无战事,百无聊赖之下,这将军就渐渐撤了心气,只每日点卯一般巡个营以后就自在逍遥去了。
某次李将军要去城中寻欢时碰上了蹲在路边衣衫褴褛,自称与家人走散无依无靠的林氏,那林氏年纪尚轻,面容清秀,娇小瘦弱,令人望而生怜,李云峰就把人家带回军营了。
因为林氏体贴贤惠,李云峰对其渐生情愫并娶了林氏,两人成婚不久就有一位自称林氏族兄的行商找上门寻亲,林氏与族兄相认,抱头痛哭好不感人。
后续林氏和其族兄里应外合,借李云峰之势开始利用驿路向北边走私军需,一开始还只是粮食衣物之类,但后面逐渐向北边走私武器精铁,李云峰沉醉温柔乡,也全做不知,默许放任。
天高皇帝远,这走私勾当长达一年未被发现,要不是朝廷偶然剿灭京郊匪患发现这帮土匪居然使用了官方样式的箭弩,从而顺着驿路深入调查的话,这走私大案可能依旧不会浮出水面。
后经调查,就连那林氏和其族兄来历也并不单纯,他们都是北羌的细作。
这北羌也是北方大国,只是不善耕种,百姓多以游牧为生,在战场上勇猛蛮横,充满野性,一度所向披靡,但终被先帝击败,最终俯首称臣。
吵吵嚷嚷一上午,执事太监终于高宣退朝,目送圣上离开后,众臣也陆续向宫外走去。
陆昱拦下蒋培风,微施一礼,道:“蒋少卿,明日待你下值,本王可否前去拜会?诗文上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少卿。”
蒋培风当时明明应下“遵旨“的,只是后面陆昱禁足,外加李云峰案件的调查,直到今日陆昱都没有私下见过蒋培风。
蒋培风穿官服的样子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清贵优雅,恍若是那神殿中清冷无尘,翩翩欲飞的仙官,白色的中衣交领叠得紧紧的,在脖颈处若隐若现,似乎又将他牢牢缚在这尘世之中。
他那俊颜黑眸,那如修竹般的姿仪,陆昱很是有些想念。
“何须劳动殿下,臣明日下值会过府拜会殿下。”蒋培风后撤一步,微微一笑,恭敬回礼。
……
蒋培风第二天果然来了昭王府拜会,他已换去官服,穿了一身天青色衣袍,墨发如锻,俊雅至极。
陆昱竟是看怔了片刻才恢复清明,随即展颜迎出去。
蒋培风正在赵启的指引下跨过昭王府书房门槛,就看见陆昱带笑迎出,那双桃花眼弯出漂亮的弧度,昭王殿下笑起来真的……十分好看。
“培风用饭了吗?没用的话随本王一起随便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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