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青年眉间又舒展开来,坐回床上,掀开被子躺进去,“我现在这副样子他见了肯定心疼死......死.......?”
他语速变得缓慢,眼神又开始空洞,尾音疑惑地轻轻颤着,不理解“死”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过了会儿他又很快自我纾解般浅浅勾起唇角:“他肯定会心疼我,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过来看我了。他说过的啊,要明天见的。”
“明天不会见了,”云梦慈走近他,语气也跟着步步紧逼,“后天也不会见了,以后都不会见了。因为他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了。”
青年如一台破旧的机器卡顿,垂落的目光无法聚焦:“死......了.......?”
“是,”云梦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死了。你哥死了,云景笙死了。”
云梦慈的声音如猫爪划在玻璃上刺耳,青年又开始发抖,手心发麻冒出冷汗,呼吸急促,绷带里的鲜血不断渗出缝隙,顺着脖子滑落,染红雪白的病服。
就在云梦慈以为他会像之前醒来五次那样开始发疯抓狂时,他却突然抬头茫然地看着自己:
“妈......”他的语气里有绝望,有求助,“什么是......‘死’?”
云梦慈心被什么狠狠撞了一击,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她抓住他的领子,低声呵道:“死就死了!云澈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什么样?”云澈垂眸看了眼自己,白色病服上点着血斑,像朵妖艳的玫瑰在绽放,“我流血了。我流血的样子,哥看到的话会很紧张的。你快叫人来帮我清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响亮的巴掌甩歪了脸。歪头的动作将伤口脆弱的皮肉撕裂开,鲜血瞬间迸发,汩汩而出。
耳膜里嗡嗡震荡着回音,他就这么歪着头,眼神呆滞,仿若那撕裂的伤口和污染白床的鲜血并不是他的。
耳中嗡嗡的回音一瞬间集中成一阵尖锐的爆鸣,脑海里闪过火焰燃烧的画面,太快太模糊,他看不清想不起那是什么,但隐隐是藏在记忆深处最恐怖的回忆,全身不由颤栗,胸口一会儿闷得发胀,一会儿紧得发酸,他张着嘴巴想把身体里无可发泄的痛苦喊出来,可他怎么用力也发不出声,唯有艰苦的呜咽着,像有一双无形的铁钳卡住喉咙。
如此挣扎让那张瘦得凹陷的脸瞬间涨红,皮肤爬起跳动的青筋,脖子上的绷带完全被血浸湿,一滴一滴的血坠落在病床上。
他正要去撕扯瘙痒的伤口时,被一掌拍开,一双手扯起他的衣领强迫他转回头来,头顶随之轰隆隆砸下女人怒不可遏的斥责:
“云澈!你现在哪里还有一点云家人的样子!不管是谁死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你就要谨记你的身份!我教你的处事不惊,遇事不乱,冷静沉稳你都丢到哪里去了?!为了他把羞耻心都丢了!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要丢么!?谁死了你都要走下去!”
女人劈头盖脸地怒骂一连串炸进云澈耳朵里,又缓缓被脑海里的爆鸣声溶解,化成一阵云烟。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猛地咳嗽起来。
云梦慈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感受到手心里全是他温热的鲜血才回过神,努力平息起伏的胸口,松开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那冰冷的声线:
“不管你怎么逃避,事情已经发生了。从小就告诉过你,逃避是没有用的,不管你怎么假装忘记,他都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幅鬼样子,你趁早给我清醒。他的命已经到此为止,你还有你的路要走。这是你接手若阳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起,就应该做好的觉悟。”
云梦慈语罢甩身往外走。
云澈双手颤抖地捂住耳朵,想让耳中的爆鸣声停下,他深深呼吸着,片刻后那爆鸣声终于停下,然而耳朵里依旧还有嗡嗡的声音作响,他使劲挖了挖耳朵,甩了甩脑袋,左耳终于通了,右耳还在响,他隐约听见有人同他讲话。
“云......云澈少爷......”
云澈抬头看去,一位男护士正颤颤巍巍地向他伸手,弯着腰,一副很警惕害怕的样子:“我来帮你包扎伤口好吗?”
他语气温柔,循循善诱,身旁还站着两位男护士。
中间的男护士见云澈茫然的模样,还是不敢贸然碰他,毕竟他是知道云澈暴躁狂怒的“前科”的。
云澈住院一个多月,今天是醒来的第六次。
第一次醒来本是女护士给他换药,还没碰到他就被骂骂咧咧推开,把手都摔断了。于是第二次醒来时给他安排了男护士,结果男护士也被一拳打到在地。
那个悲惨男护士就是自己,后来的第三次第四第五次醒来就多安排了人手,勉勉强强压制住了这位少爷的“洁癖”。
因为这位少爷的“洁癖”也是有例外的,而那个例外就是攻克他的缺口。
“云澈少爷,”男护士轻声说,“你身上在流血,弄得脏脏的,不好看对不对?待会儿你哥来了看见了会不高兴。”
云澈失神的双眸忽然看向他,凝视他片刻后,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右耳里的嗡嗡声也跟着小了下来:“我哥?”
“是啊,你哥。”男护士指着他脖子,“他刚跟我打电话就在问,说我们小澈今天有没有好好接受治疗。”
“他在哪?”云澈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闪出一丝活气,紧接着有些紧张地捏住被子,“他什么时候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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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 暴风雪·贰
京市浑浊的天让人分不清白昼黑夜,狂风呼啸,黑云压境,蒙蒙微雨裹挟雹霰飘落,冷气逼近。
电视机一直亮着,播着港台老电影,声音很轻,还没玻璃窗外的风声大。
老太太操心云澈的事几日没睡安稳,现下难得疲倦,半躺在病床上,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垂落的眼皮将要合上,又被病房外的动静吵醒。
“哎呀呀,这么黑黢黢的。”女人娇柔的声音响起,随之“啪”一声拍开了灯。
光线刺眼,老太太并未睁眼,不适地闭上眼睛。
“明儿听说要下大暴雪了,”云瑶边走边脱下貂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病床边坐下,“诶不对。是后儿。外面这天黑的吓人呢。云澈那小子真是疯了,这才醒来几天就要出院。大姐还真让啊。”
云瑶看了老太太一眼,见她不搭理自己,摇了摇她的手:“哎呀妈~人家砸大冰雹的都要来见你诶,你怎么还不理人家!”
老太太依旧闭目,云瑶撇撇嘴松开她,伸手拿桌上的橘子剥着:“小庭是公司的事儿忙不过来,本来也要跟我一起来的。他日日牵挂你,时时都要与我打听你的情况。哎呦您这辈子有这么孝顺的孙儿,您可得多疼疼啊。不是谁都会这么记挂你的。”
“你看看小甜心,”云瑶摘一瓣橘子递到老太太嘴边,“住院一个多月,今儿出院都没来看您一眼呢。谁对你好,你可得分清啊妈。”
老太太睁眼瞧她,云瑶嘿嘿笑着,晃了晃她眼前的橘子:“吃橘子妈,可甜。”
“拿走,”老太太冷哼一声,又闭上眼,转着手里的佛珠子,“你少在我这吹耳边风,你们外边儿的事儿我可管不到。有时间在我身上耗,不如去你爸那儿唠叨。在这吹出天儿来小庭也不会多一点儿股份。”
云瑶见她不领情,只好把橘子放自己口中:“妈,我们母子俩对你一番真情,你竟然这么想我们。您的心可比外边儿的雪还冷。”
老太太不跟他搭腔,问:“小澈的事儿你大姐都不告诉我,你跟我说说。”
“嗨哟妈,小庭也是你亲孙儿!怎么不见你问他呢?”云瑶有些恼地看她。
老太太嗔她,云瑶这才消停了些,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不情不愿道:“还能怎么样。就那儿样呗。”
“那时候发生的事儿全都忘了,什么也记不得。医生说是什么选择性<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真有这么古怪的病么,还真能忘记一些事儿?不过这次没像之前醒来那五次情绪那么激动,反而很积极地配合治疗。但是别人同他讲话,跟哑巴一样不说话。连爸和二哥他们来了跟他说话都不理,气得大姐又扇了他两耳光,说是以后死外面也不管他了。”
“然后大姐就真不管他了,今儿就跑出院了呗。”云瑶拍拍手上的橘线,伸直腰靠在椅背上,“小澈这样子肯定是管不了公司了嘛,国内有兰妹管着,那英伦那边可以给小庭嘛。”
云瑶耳朵捕捉到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嘘声。
云梦慈开门而入,走来撇了她一眼,云瑶笑了笑:“大姐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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