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不动声色地靠近黎上原,握住他青筋虬结的小臂,伸手径直探入他衣袖中,将?另外的半截白玉簪子取了出?来。
清润的气息于黎上原鼻息间淡淡萦绕。
“不知这簪子,可是你的?”沈观复凝视着河面中的背影,语气平静。
殷红绣惊疑转身?,视线落在了他温润掌心中那半截簪子上。
簪身?逐渐泛起莹莹微光。
殷红绣呆愣片刻,伸出?手,手中凭空多半截一模一样的白玉簪子。她手中的簪子也?亮起同样的微光。
两截断簪彼此呼应,像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簪子,是我娘亲给我的嫁妆。”殷红绣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丝恍惚,“她说,并蒂莲,寓意夫妻同心,白首不离。”可却断了,被硬生生掰断的。
簪子断了,她的心也?断了。
沈观复一直暗暗观察她的神色,听言心下已?然明了,看来她不知道。
沈观复忽然出?声:“你可知,这簪子……已?经妖化了?”
殷红绣一愣:“妖化?”
“另一半簪子沾了你的血,沉在河底百年,吸了怨煞之气,生了灵智。”沈观复淡淡道,“它以为偷阳寿给你,你就能解脱。”
殷红绣浑身?一颤。
“它……它在帮我?”殷红绣声音发抖,眼底的冰冷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它害了许多人么?我……我不知道。”
黎上原听到此言,心头一动。或许她并不想?伤害与这件事无关的无辜之人。
“它不懂。”黎上原看向她,声音不自觉放轻,“它只是个懵懂的妖灵,以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
殷红绣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半截玉簪。许久,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留下两行泪,是清澈的。
“原来,连它都在受苦。”
她看向四人,眼中戾气褪去大半:“你们……能帮它解脱吗?”
沈观复抬眸:“自然能。但,劳烦告知,这界是谁布下的?”
典朝眼睛瞪大了些,猛地转身?看向身?侧的黎上原与褚承两人,震惊道:“这界竟然不是她搞的鬼?”
“若我没猜错的话,恐怕你自己也?被困在此地了吧?”沈观复继续开口,语气笃定。
殷红袖沉默了片刻。
“我心甘情愿。反正……这群人也?陪着我一起。”
沈观复没说话,只转了转手中玉簪,静静与她对视。
殷红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玉簪上。
半晌,乌唇轻启:
“三百年前?,有一黑袍人来到村子,自称修道之人。”
沈观复凝眉。
“忽言村中有灾。无凭无据的,村民本没有信。可村里接二?连三出?现怪病,三天两头庄稼出?现问题。村长只好请他出?手,不过两日,他便解决了。”
殷红袖眸子落得很远,可眸心却是空洞的虚无。
“村民追问原因,他只说是桥神发怒。后来,他便留在了村子里,他时不时会到村里的祠堂授业解惑。久而久之,人人都向往他口中的长生,唤他一声仙长。”
殷红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直到他道出?了能让村民长生的法子。他说,需得用村中纯阴之女?全家的性命献祭桥神,方能得富贵长生。”
“你们信吗?”殷红袖轻轻开口,却又?不等众人回答,“他们信了。几十年来,村里从未有过什么桥神,明明从未有过啊……”
“可他们就是信了,为了所谓的长生,害了我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性命,只为了这所谓的虚无缥缈的长生。”
殷红袖笑得悲戚。
“如你们所见,我死后,他便在桥上布了这界。他说,这是在收集煞气。”
“以这法子屠害全村之人?只是为了收集煞气?!”典朝震惊不已?,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殷红袖凄笑一声。
“所以,即便这样,你也?心甘情愿困在此地?”典朝看向她,不解的神情中夹着些义愤。
殷红袖沉默。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和家人知晓真?相时,便是殒命之时。
“他说,他只是随口一言罢了。怎知村民会信以为真?。”殷红袖认命般地扯了扯嘴角,眸中布满怨恨,“我最恨的,还是这些听信虚妄之言的村民。若非他们,我和家人又?如何会惨死。”
“所以,你心甘情愿配合他布这界,就为了将?这些村民永生永世困在此地?”黎上原喃喃出?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既怜悯她的遭遇,又?叹息她的选择。
殷红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虚虚望向隔壁遥远的山脉处,久久没有动弹。
此局,要如何解?
作者有话说:
殷红绣从小就嘴甜,小的时候村民都爱逗她,门口发香火的李叔的妻子,一直想要一个可爱的女儿。所以格外喜欢红绣,经常给她编头发。村民们就这样,一天天看着红袖长成婷婷碧玉的姑娘。
村民犹豫过吗?不忍心过吗?
自然都有
可是在富贵长生面前,那点疼爱,
于他们而言,顷刻间化为虚无
第44章 界中阵
殷红绣没有作答, 只淡淡开口:“所以,替它解脱吧。”
她目光落向那支玉簪,语气?平静, “你们想知?道?的,我已经?都说了?。”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沈观复, 可他却始终沉默。黎上原这才惊觉,师尊似乎从方才听见殷红绣这番话起, 神色便?有些沉凝, 似有万千思绪翻涌。
他悄悄伸手, 轻轻捏了?捏沈观复的指尖。
沈观复缓缓回神,圣音低沉, “他可有说,收集这煞气?,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有提到过……一只煞妖?”
殷红绣轻轻摇头。
三百年?岁月漫长, 当年?那人的言语,早已被时光消磨殆尽。可偏偏, 有一句话,她毫无缘由地记到了?现在。
片刻沉默后,她缓缓开口:“他只说,极致的煞气?, 是这世间最纯粹的至浊之气?。”
至浊之气??
沈观复的神情有瞬间的凝滞。
他依稀记得那人曾说过何为至浊之气?,顾名思义, 便?是天地间最为浑浊驳杂的灵气?。
那黑袍人以殷红绣怨念为根,以全?村魂魄为养料,苦心培育煞气?,这人究竟想要图谋什么?
几人眉头紧锁,皆是不解。
黎上原垂眸沉思。
此人从三百年?前便?布下如此大的局, 却只为敛聚煞气?。若不是他们误打误撞闯入此地,恐怕永远不会知?晓,竟有人专门建造一处容器,用来封存煞气?。可眼下,这股凶煞之气?已然在此沉寂了?三百余年?,却未见那人前来取走。
这说明什么呢……
要么,此人没有办法前来收取。
要么,时机未到,此人在等,在等一个能用上这股滔天煞气?的契机。
想通此节,这《阴煞决》反复出现在凡界各地,便?能解释得通了?。
这人一直在四?处散播煞气?、收集煞气?,而《阴煞决》便?是引动一切的开端。
显然,师尊也意?识到这点?,不怪乎神情如此凝重。
偌大的东华大陆,竟没有一门一派察觉,有人在用这般阴毒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收集煞气?。
黎上原不敢再深想下去。
很多时候,当你发现一个问题时,实际上,隐患早已遍地丛生。
“你可知?后山的百目蛛?”沈观复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黎上原的思绪被猛地拉回。
殷红绣面露茫然,显然,她根本不知?这蜘蛛妖的存在。
“你可知?,村民的一些魂魄,附在了?那妖物的身上?”
殷红绣依旧茫然。
村民的魂魄,不应该被困在界中吗?
茫然不过一瞬,她便?失了?兴趣。若论在意?,此刻她心中,只有那只傻乎乎为着她的剪绺妖。
她将话题硬生生扯回:“这些我没兴趣知?道?,你们问的,我已尽数答了?。你们答应替它解脱的事儿,可否兑现了??”
沈观复颔首,“自然能。只是,需要你相助。”
“如何帮?我可没法子?送你们出去。”
沈观复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桥墩上的莲花纹路上,直言道?:“这模样?的纹路,除了?此地,村中还有哪处有?”
殷红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微蹙,似在竭力回忆。
半晌,她才开口道?:“后山有一处山洞,似乎也有。”
那是曾经?的祠堂,也是那年?黑袍人为村民授业解惑之地。
见沈观复点?头后,殷红绣身影渐退,淡声提醒道?:“但愿你们能成功出去,但最好快一些。毕竟,下一个循环,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下,殷红绣身影彻底消失,只留给众人另半截玉簪,与轻飘飘的一句叮嘱:“记得你们的承诺,助它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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