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声依旧。


    丫鬟扶着新娘缓缓出门,脚步仍旧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新娘跨过?门槛,迈着小碎步走向轿子。


    “起轿——!”


    鼓乐声响起,喜庆的唢呐伴随着鼓声交相叠奏,锣鼓震天响。轿夫稳步起轿,花轿随之抬起,缓缓朝前?方走去。


    送亲队伍就跟在花轿后面,嫁妆一抬接一抬,沈观复扫了一眼,足足有三十六抬。


    宾客们簇拥着送亲队伍,一路跟到府门口。


    黎上原和沈观复几人混迹在人群里,也跟着朝前?走去。临走前?,抬眸望向窈窈所在的地方,见?她仍乖乖地藏在树后,放下心来。


    送亲队伍沿着主街往村里的方向走,村民们站在街两边看着热闹,目送着迎亲队伍一路朝前?,脸上均挂着喜庆的笑。


    走到村口,前?方就是丰水桥,而去邻村的李家只有经过?丰水桥这?一条路。


    丰村有个规矩。


    凡是嫁娶外乡人士,新娘过?丰水桥时必须得?由兄长或堂兄背着过?桥。兄长步履越稳健,新人之路愈顺遂,也算是为了新人套个好寓意好彩头。


    殷家新娘是独女,便由堂兄背着过?桥。


    堂兄弯腰,将新娘稳稳背起,步履沉稳有力,步步扎实。


    一行人跟着过?了桥,这?边刚背上新娘行至丰水桥最高处,那边黎上原和沈观复等几人,刚一同?踏上桥。


    瞬间,异变陡生。


    没人来得?及反应。


    典朝腰间的金铃疯狂摇曳,清脆声只在头两下,后面发出的嗡响却一声比一声激烈高昂,仿佛下一瞬即将要?炸裂开来。


    事?实上,果真微裂开来。


    只留下空洞颤音,和空气中尚未消散的余音。


    金铃停了,安安静静,再无?声响。


    典朝低头,顿时呆愣在原地。


    腰间的金铃此刻已周身?布满裂纹。


    同?一时刻,黎上原袖口的妖丹骤然滚烫,转瞬之间,颜色由浅转深,从充血般的鲜红变成暗沉的赭红。


    黎上原反应迅速地将妖丹取出。


    妖丹先是发出极轻微的“咔”的一声,于?锣鼓声中绽开第一道?裂纹。随之而来的是连绵的裂响。此时妖丹仍在黎上原掌心,像是怔住般,他尚未来得?及脱手。


    沈观复瞳孔紧缩,抬袖一挥,妖丹自黎上原掌心疾射而出。


    还未落地,便当即四方炸散开来,瞬间碎成齑粉。


    煞气!


    满溢的煞气!


    陡然而生、凭空涌现的煞气!!


    浓烈到连妖丹与金铃都承受不住的煞气!


    “退!!”


    沈观复低喝一声,袖袍翻卷,一道?无?形的屏障自他身?前?展开,将四人笼罩其?中。


    可已经来不及了。


    桥上,背着新娘的堂兄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原本?老实憨厚的脸上,此刻竟是僵硬的平静,眼眶里空洞洞的。


    新娘依旧伏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大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岸边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依旧站在原地。


    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而后,脸上凝固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决绝还有疯狂。


    他们从袖中、怀中、篮子里掏出刀斧棍棒,一言不发,直扑向送亲队伍。


    屠杀,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又是有点虐虐的~


    老大们点点预收点点预收呀


    第43章 离心之界


    黎上原等人反应过来, 顾不得煞气侵袭,正要上前?阻拦。


    “别?动。”沈观复及时抬手制止,黎上原几人虽不明所以, 却仍生生顿住脚步,齐齐看向他,


    “没用的。”沈观复静静立在桥头,抬眸看向眼前?的混乱,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是记忆, 是三百年前?这一日的记忆。此刻所见,只是重现, 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已?经没用了,此刻阻拦,没有任何意义。已?然发生过的事, 如何阻止呢?


    时间不可回溯,尽管他能数次重生, 但仍无法溯流而上,回到某个节点,及时去改变什么。


    每一世重生,每一个细微的改变, 都能导致相关的人或事走向不同的岔路。久而久之,沈观复也?不再强求扭转什么。


    可这一次, 是真?的无用。无人能阻止,已?经发生过的事。


    众人僵在原地。


    更诡异的是,周围竟没有喊杀声,只有利器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 以及人体倒地的沉闷扑通声。


    血溅了起来,染红了桥头的青石板,染红了本就殷红的花轿帘子。


    红浸着红,满目的红。


    新娘的堂哥是第一个倒下的。倒下时,脸上是怔愣的迷茫,随之而来恐慌还未来得及完全浮现,便永远凝固在了眼底。他倒下的瞬间,眼还未来得及闭上,眸子里最后遗留的只有担忧。


    担忧妹妹,担忧家人,最终,担忧的眼永远定格。


    接着是轿夫,是丫鬟,是殷家的亲友……以及殷姥爷……一个接一个倒下,脸上都是茫然。


    此刻,这茫然的人像极了他们来时那边晃荡的芦苇,而有形的刀棍此时又?如同无形的镰刀。整齐、无情地划过芦苇。然后,接二?连三地,一个影子压向另一个影子,直至那片芦苇接连起伏地全然倒地。


    再一次的无力?感,黎上原受够了的无力?感。


    花轿的帘子被掀开。


    殷红绣的红盖头被粗暴扯下。她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像一潭早已?凝固的血。


    她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看着父母被乱刀砍死,看着年幼的族中弟妹被推下桥……


    血开始流得缓,后来流得急,从丰水桥最高处蜿蜒而下,漫向桥的两端。


    沈观复几人的鞋履即将?触及那流淌而至的鲜血。


    殷红绣被拽到丰水桥的围栏边上,有人伸手扯她发间的玉簪。


    “这东西?归我了!”这张贪婪的脸,黎上原记得,是昨日祠堂门口发香火的李叔。


    玉簪被硬生生扯断,断成两截。断裂的簪身?划破殷红绣的手心,血染红了半截断簪。


    接着,倒地的人被村民合力?从丰水桥上扔进?河里,像是丢一块石头那样。


    殷红绣被推下去时,轻飘飘的。


    大红嫁衣自空中划出?一道月牙似的凄艳弧线,红绸晃啊晃,随着殷红绣一起,即将?没入河面。


    她被推下桥的瞬间,眼睛死死盯着岸上那些双手沾满鲜血、曾与她朝夕相处的乡亲。


    霎时间,这一幕定格。


    送亲队伍里的三十七具尸体,殷红绣坠桥的身?影,村民们脸上贪婪狰狞的表情……全部都凝固在原地,像一副无声的画卷。


    无声,却又?只是片刻。


    周围的人逐渐消失,直到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桥,如桥下墨黑如死的河水。


    黎上原和沈观复发现自己仍站在桥头,典朝、褚承都在身?边。可街上却空无一人,不仅是桥上之人,那些“村民”也?都消失了,消失得彻底。


    丰村,成了一座空村。


    “这……”典朝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便是……”


    “嗯。”沈观复沉声道,“三百年前?那一日的记忆,被界固化,每到''''出?嫁日''''就会重演一遍。”


    黎上原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里的煞气与怨念会如此之浓。


    亲眼看着全家被杀,自己被推下桥……这样的记忆重复百年,谁能不怨?谁能不恨?


    “你们看桥下的河面。”褚承忽然出?声。


    四人看了过去。


    墨黑的河水开始翻涌,慢慢浮现一个人影,是殷红绣。


    她依旧穿着那身?血红嫁衣,长发就这样披散着,脸色惨白。手中握着半只玉簪,正是黎上原袖中那半截的另一半。


    “竟然已?三百年了吗?”殷红绣开口喃喃,声音飘忽如风。随即语调急转,冰冷道:“你们倒是聪明,竟能入得这界中界。”


    黎上原上前?一步:“殷姑娘,我们……”


    “别?过来。”殷红绣抬手制止,目光冷冽,“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于常人而言,所问无非是如何出?去;于大义凛然之辈而言,无非是问如何渡化;亦或是顺手而为,助他人解脱。”


    殷红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后两者不必,前?者嘛,既然你们自己选择进?了这界,那便自己想?法子出?去吧。”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殷姑娘,可你自己也在受苦。”黎上原及时出?声,“日日重复惨剧,一遍遍经历那一刻……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殷红绣单薄的身?影背对众人,沉默了很久。半晌,她阴恻恻一笑,“这么多话,不如你们就永远留下来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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