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上原立即抬眼看?向窗户。
木窗关着,但窗栓有被撬动的细微痕迹。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某种细长工具从缝隙伸进?来,轻轻拨开?的。
“所以,昨夜它从这儿进?来。”黎上原指了指窗户,“踮脚走到?床边,剪了头发,又从原路出去。与昨夜进?我房间时的线路一模一样。”
褚承在周遭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床底某处,兀自蹲下身在床底摸索,片刻后掏出一片暗红色的碎布。
布很?薄,触手冰凉,质地古怪。不像棉,不像麻,倒像某种浸过血的丝绸,但又比丝绸硬挺些?。对着光看?,布料上有极细密的织纹,隐隐形成?并蒂莲的图案。
“这是……”褚承翻看?碎布,“嫁衣的料子?”
陈缈接过,指尖在布料上摩挲,神色凝重几分:“不止。这布被煞气浸过,能锁阴煞之气,聚怨恨之念。”若是寻常人穿了,必定折寿。
铁匠铺主?人张老汉听见这话,哪儿还不明白几人身份,猛地抬起头:“仙师!仙师您一定得救救狗子!这孩子……这孩子爹娘死得早,从小在我铺子里帮忙,老实本?分,从不招惹是非的啊!怎么会遭这种罪啊!”
陈缈问:“他昨夜睡在何?处?”
“就睡铺子里!”张老汉抹泪,“我睡里屋,他睡外间守铺子。半夜我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还以为他在磨剪子……狗子精力一向旺盛,之前半夜也有过,我便没管。直到?天亮了叫他吃饭,才发现、发现……”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淌下,滴在徒弟灰败的手背上。
黎上原环顾四周。
铁匠铺里堆满了铁器、煤炭、风箱,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金属的味道。靠床的墙上挂着几把新?打好的农具,刃口还泛着新?淬的火光。墙角堆着半成?品铁胚,大大小小,杂乱无章。
一切似乎都很?寻常。
“张伯,”黎上原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镇上出事儿的人分别都是做什么的?”
张老汉颤抖着抬起头,眼眶里泪光闪烁,半哑着道:“……第一个是卖豆腐的王寡妇八岁的儿子,然?后是酒铺的李账房、裁缝铺的孙娘子、私塾的周先生……都是夜里被剪了头发,醒来人就瘫了。郎中来了,都说是精气被吸干了,药石罔效啊……”
“那被剪的头发呢?”陈缈忽然?出声。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开启啦!!!
第32章 引蛇出洞
“头发?”张老汉一愣, “就、就掉在床上啊。”
陈缈走到床边,拿起一旁的铁钳戳/弄着几根被剪下的断发。头发乌黑,本应富有光泽, 此刻却黯淡无光,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像枯草。
昨夜因那妖物煞气太重,且他们一直施法?护住魂体, 一时无法?确认是否为剪绺妖。
陈缈凝视着被煞气缠绕包裹的断发, 心下惊疑不定?, 剪绺妖合该妖气重才对,何故有如此浓的煞气。
片刻后, 他压下思绪,缓缓开口:
“发中阳气尽失,的确是剪绺妖。这妖物专以剪的头发充当媒介抽取魂丝, 从而窃取阳寿。一寸发梢,便是一年寿命。”
屋里一片死?寂。
半晌, 典朝才喃喃道:“那这……这得剪了多少年啊……”
从少年一夜之间到达暮年,瞬间蹉跎。
褚承凝重接过:“看样子至少剪了三次,一次便是好几寸。且每次都还在同一处下剪,直到将那一寸头发彻底剪断……可又没?全然剪完……”
黎上原脑中抓住关?键, 分析道:“这反而不像是在偷阳寿,更像是在收割阳寿, 且还是精准收割。一寸头发对应一年阳寿,它这是……要?确保这一年份量足额。”
他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且这八人中年龄参差不齐,却无一例外都留有性命,这妖物动作间仿佛捏着度。”
褚承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么说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操控?”
陈缈神色意味不明,兀自?指尖轻凝,将断发焚净。看向?窗台下的湿脚印:“水腥味、赤脚孩童……这妖物与水有关?,且大概率栖息在水边,或是死?在水里的东西成了精。”
他转向?王铁匠:“镇上可有河流、深潭,或者……古井?”
“有!有!”王铁匠连忙道,“镇西边有条丰水河,从北山流下来,绕过镇子往东南的丰水桥去。可北山和东南方均没?什么人居住啊。”
“丰水河?丰水桥?”黎上原心中一动。
王铁匠点点头,支吾道:“这河水哺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人,这桥……丰水桥即是“风”水桥嘛,听起来不甚吉利。老辈人说,过了丰水桥,魂就回不来了,因此我?们镇的人从不去那儿……但也只是我?们这镇子街头街巷的说法?罢了。”
“桥对面是什么?”黎上原心头一动,追问。
“似乎……这也没?人去过啊!那片儿太过偏僻,荒山野岭的。估摸着有些?村子吧,可也没?见有人出来。”
几人听完,没?再追问,心下已有思量。
陈缈走到狗子床边,伸手覆在少年额前,掌心泛起淡淡青光。青光流转片刻,少年灰败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我?已用灵力暂且封住他残余的阳气,但这治标不治本。”陈缈收回手,“要?想救他,必须找到剪绺妖,夺回他被窃的阳寿。”
四人走出铁匠铺时,门外已围了更多镇民。他们看着陈缈等人的眼神里,有期盼,有恐惧,也有猜疑。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几位仙师……能?抓到你们说的这妖物吗?”
几人方才已商量好对策,听此黎上原直接回答,只道:“今夜我?们会设伏。诸位入夜后锁好门窗,务必谨记,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
天?擦黑的时候,风里就带了水腥味儿。
丰水河边的破旧茶棚,在风里“咯吱咯吱”直响。而棚底下,陈缈用阳气与幻羽变出来的书生还坐在那儿,面朝着河水,时不时闷咳两声。
芦苇丛深得很,四个人猫在里面。
典朝仍是狐疑:“它真能?来?这月黑风高的,四处也没?个人影儿。哪个正常人三更半夜在这儿坐着赏月?”
“这妖物灵智只是半开。”陈缈的声音很平,“会来的。”
“嗯,它没?你这么聪明。”黎上原附和陈缈,看似朝典朝抚慰道。
典朝头带点到一半,顿住,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黎上原蹲在陈缈边上。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师尊的下颌线,修长锋润。
师尊本来的面貌渐渐与陈缈交叠融合,他这才惊觉,其实幻化的陈缈与师尊是很像的。不是容貌的像,而是影子,无论明处暗处。
黎上原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他总觉得,自?这剪绺妖出现起,师尊似乎心里压着事儿。
“各位。”黎上原开口,“待会儿要?是动起手,留它一口气。”
典朝撇撇嘴,有些?不赞同:“要?我?说,先打服了再问。”
“得问话。”黎上原无奈道,“它背后多半有人指使。杀了它,线索就断了。”
这话说得稳,陈缈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话。
“黎师叔说得对。”褚承在旁边低声对典朝,“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正说着,河面上有了动静。
水纹一圈圈荡开,“咕嘟咕嘟”地冒泡。水花翻涌处,慢慢浮出个红影子。
是个小娃娃模样,果?真是七八岁上下,穿个暗红色的肚兜,光脚站在水面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点儿光,照见那张惨白惨白的脸,还有脸上两个空空的黑洞,这小孩没?眼珠子。
全露出水面后,众人才看清它手里攥着把大剪刀,锈得厉害,刃口子上闪着暗红发黑的光。
这剪绺妖竟是这般模样。
它在水面上站了一会儿,两个黑洞“盯”着茶棚看了半晌,才有了动作,似乎已确定?将茶棚里的人当做下一个目标。
它踮着脚尖走,脚后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像踩在棉花上,可步子却极稳。
好一会儿才走到茶棚外头,然后在距离幻化出的书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随即歪了歪脑袋,像是在闻味儿,然后举起剪刀——
咔嚓。
第?一剪,剪在书生鬓角边上。头发掉下来,假书生一动不动。
这妖物把那绺头发捡起来,凑到鼻子前头闻了闻,摇头晃脑的动作竟还凸显点小孩儿样。可下一瞬,它把嘴一张,嘴里却是一个大黑洞,把头发塞了进去。
咽下去了。
黎上原眯起眼。他看见这妖物吞了头发之后,肚脐眼那儿亮起点儿光,那光顺着身?子往上爬,最后钻进心口。连带着它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肚兜,颜色好像深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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