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幔终于轻轻动了一下,里面传来低哑疲惫的声音:“……那你搁在边上,我待会儿自己喝。你先出去。”


    小桃依言,将药碗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却并未退下,只道:“小姐,小桃得守着您喝完,姑爷还在外头等着小桃回话。”


    听听闻此言,幔帐猛地被撩开一角,一截异常苍白、瘦可见骨的手腕伸了出来,端起药碗,几乎是仰头灌了下去。


    “陆冲……可有带什么话给我?”床幔里的声音满是期许。


    小桃端起空碗的动作滞了滞,轻轻摇头,随即意识到小姐看不见,才低声道:“没有……姑爷只吩咐,务必看着您喝完。”


    幔帐内,传来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泣声。


    小桃立刻慌了:“小姐别哭,仔细眼泪沾到……到时候伤口更难好了。”


    “你出去吧。”那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自弃的漠然,“去回他,我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曾浪费他那位好大哥带回来的药草。”


    见状,小桃默默退了出去。


    门外,陆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听不出情绪:“她喝了?你亲眼看着她喝下的?”


    小桃连忙点头,又将小姐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冲沉默片刻,只问:“她……就没问起大哥半句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随后,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去。


    陈缈与黎上原对视一眼,确认门外没什么动静后,也悄然退出了房间。


    陈缈看向身侧的少年,“可看出什么?”


    黎上原沉吟片刻,反问:“你方才可曾留意,那房中……可有镜子?”


    陈缈听他问,便随即陷入回忆的样子,随即轻轻摇头。


    “没有。”


    “这便是第一个古怪之处。”黎上原压低声音,条分缕析,“寻常闺阁女子,房中怎会连一面梳妆镜都无?且观那妆台上胭脂水粉俱全,足见主人对容貌是在意的。独独少了镜子,不合常理。”


    陈缈点头,又问:“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这整个镖局,入夜后竟不点一盏烛火,偏偏选在这漆黑一片的深更半夜送药……”


    黎上原眉目微凝,目光沉静:“结合这两点来看,这位小姐生的病极有可能与容貌有关,而非陆虎所说的病入膏肓且危及性命。”


    就是不知陆虎是有意欺瞒,亦或是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陈缈再次颔首,望向黎上原的眸光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在屋里等了好一阵的典朝见二人可算是回来了,立即挑眉道,卖着关子道:“你们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黎上原和陈缈眨了眨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要猜的模样。


    啧,真没劲儿。


    典朝撇了撇嘴,到底憋不住:“那妖气的踪迹在一家胭脂铺附近消失了。”


    黎上原闻言,与陈缈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那小姐的卧房中的梳妆台上可不摆满了一堆胭脂嘛。


    “你们再猜,我还发现了什么?”典朝下巴微扬。


    “我猜,那家胭脂铺幕后老板便是厉鬼所说的文州最大的商贾名下的产业。”黎上原如他所愿,猜了。


    典朝不笑了。


    他怎么猜到的?!


    陈缈看着他这俩,忽然轻笑一声,“这一路线索串联,相关之事不过这几桩。略一推想,便不难得出此结论。”


    他就说吧,黎上原必定是凑巧而已!


    ………


    修士无需如凡人般睡眠,打坐调息便足矣。为方便行事,三人只占了一间客房。


    彼时几人正在房间打坐静修,等待胭脂铺午后营业。


    小厮奉命来请三位“贵客”用膳,接连敲了两间房均铺了个空,直至唤到最后一间才有人应了声。小厮倒也没多想,只是静候门外,待屋内之人走出。


    可房门一开,三个修长的身影便鱼贯而出,小厮顿时瞠目结舌。


    “不是要引路么?”黎上原见他呆愣,温声提醒。


    小厮这才回神,赶忙在前带路,心下却暗自嘀咕:这三个大男人怎的……怎的挤在一个屋子里?


    几饭厅内,陆丰与陆冲已候着了。见三人到来,陆丰满脸堆笑,热情招呼入座。


    昨日还心悬爱女之疾,神色灰败的花甲之人今日却神采奕奕的恍若重生。只陆冲仍如昨日那般眼神空洞的恍惚模样,独自沉浸在兄弟离世的悲痛中。


    “三位快快请坐!”陆丰亲自斟酒,举杯一饮而尽,“昨日老夫忧心小女,多有怠慢,还望三位海涵,以此薄酒赔罪。”


    “看陆镖头满面春风,可是小姐病情大有起色?”黎上原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色,最后落回陆丰脸上。


    陆丰与爱妻老来得女,老伴儿前些年又去世了,自己只得这么一个亲生女儿。


    闻言,陆丰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多亏三位及时送回灵草!小女服下后,气色已好转许多,想必不日便能痊愈!”


    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那换过的药材,仅有固本培元、提振精神之效,绝无可能治愈恶疾。看来,那位张道长,问题不小。


    “哐当——”一声清脆的声响。


    陆丰拿出个手掌大小的但却沉甸甸的银袋子放在桌上,言语感激,却也公事公办道:“区区谢礼,不成敬意,还望三位笑纳。镖局近日诸事繁杂,恐不便久留贵客……”


    典朝挑眉,望向黎上原和陈缈,这是要拿钱打发人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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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追到这里的老大们吗!! 故事发展会不会有点慢呀 我感觉是有一丢丢,我尽力调整一下(最近写得有点累累的?_


    ——


    求各位老大点点预收呀


    第16章 胭脂铺


    人精似的陆丰哪能看不出典朝那挑眉的含义,当即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举动惹了误会,忙笑着找补:


    “老咯老咯,怪老头子我没说清楚,在下绝非赶三位走的意思,三位千万别多想!绝无驱客之意,三位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只管把这儿当自己家。”


    他将银袋又往前推了推,言语恳切,“这替人办事,拿人酬劳,本就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三位还是小女的救命恩人,这钱务必收下,否则老夫心下难安。”


    “恩人”二字出口,一直沉默的陆冲猛地抬头看向养父,眼中悲愤与愕然交织。


    与此同时,陈缈清淡的嗓音在一旁轻轻响起,不急不缓:“陆镖头言重了。这药草,并非我等寻得。”


    陆丰面色微微一僵,旋即露出沉痛之色,长叹一声:“我那养子最是孝心,知晓我一直忧心小女病情,为了报我这老头子的养育之恩,这才……唉,索性我已为这几个孩子将后事料理得妥妥当当,也算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却牵挂。”


    要说养子死了陆丰是否觉得痛惜?他当然觉得痛惜。镖局一下子折损数名得力干将,元气大伤,如何不痛?


    可说到底,终究是替他办事的人。“养子”“弟子”这些名头,不就是个称呼罢了。


    三人看了眼精神焕发的陆丰和失魂落魄的陆冲,终究没再就此事多言。


    黎上原转而开口,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陆镖头说小姐病情好转全赖药草,在下倒以为,昨日那位韩道长的功劳,恐怕更关键些。”


    陆丰眼底闪过一丝闪烁,含糊道:“请韩道长前来,不过是图个安心,走个过场罢了。倒确也是我大材小用,毕竟韩道长实乃高人…”


    他话锋忽地一转,仿佛刚想起来,“对了,昨日三位似乎提过……也略通道法?”


    见三人点头,陆丰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不以为然。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怕不是些招摇撞骗、夸大其词的江湖术士。


    “那可真是巧了。”他捋了捋胡须,笑道,“三日后,咱们文州的首富王员外府上设宴,广招四方能人异士入府效力。三位既有此能,不妨去试试机缘?”


    黎上原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王员外是?”


    “是咱们文州首屈一指的富商,向来乐善好施,对待门下能人更是出手阔绰,极受敬重。”


    几息间三人已传音交换完意见。


    黎上原面上适时浮起惊喜之色,抱拳道:“竟有如此机缘?不知陆镖头可否代为引荐?”说着,顺手将桌上那袋银钱轻轻推回,“至于这酬金,我等便心领了。”


    言下之意,是以这“酬金”换取一个“机会”。


    陆丰走南闯北几十年,自认看人眼光毒辣,一眼便断定这三人是追名逐利之辈。当即爽快应下,又借口有事,起身离去,依旧吩咐陆冲好生招待。


    陆丰一走,陆冲忽然皱紧眉头,看向三人:“你们……真想入王员外门下?”


    陈缈淡笑颔首,典朝则只顾着品尝桌上点心,头也不抬。


    黎上原反问:“陆兄此话……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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