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跪在黎上原跟前,不停磕头,额头在泥土地上发出厚重的闷响。她开口求着,再次求着。


    “只要能救我儿,我什么都愿意!”


    黎上原侧过身,避开。


    “单你残害这么多人性命便没有来世一说,何况生死轮回乃天地之数,你用此等阴邪的逆天之术妄图强行唤醒他的魂魄,你可知,他原本是可以去投胎的?”黎上原偏头,看向那个半大的尸体。


    陈缈听见此话,轻轻看了一眼黎上原。的确乃天定之数。


    厉鬼猛然抬头,原本干净的脸被泥渍与黑血混成一片,只余一双震惊乌黑的瞳孔。


    “仙师,何解?”厉鬼声音颤抖。


    不知何时站在黎上原身旁的陈缈,慢慢解释:“你用这法子强行将他魂魄困住,这几十年间硬生生把他的魂魄耗死在了体内。”


    “胡说,他明明还有气儿的。你胡说!!”厉鬼自顾自地反驳,“阿宝,快醒来了,阿宝……”


    “只是还有些残损得不成形的魂魄被你用这法子吊住了而已,但不出一年,变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久未开口的典朝忽然询问:“你便是为了你儿子才将自己变成这幅样子吗?”


    厉鬼没答他,只是一下又一下轻抚着自己儿子的脸庞,直至轻若浮毛的指尖划过眼角时,将灰败的皮带了一块下来,露出里面半烂不烂的尸肉。


    厉鬼忽然大哭起来,似乎终于接受了儿子死去的事实。


    三人站在厉鬼身后,安静地等着,等着她和儿子最后的告别。


    “我儿当真不能入轮回了吗?”


    三人没说话,却已然表明答案。


    厉鬼缓缓起身,将自己儿子轻柔地抱了出来。一声闷响,那是手臂自动脱落掉到地面的声音。


    几十年的尸体,就算用邪法将表面维持得当,可内里早已腐败不堪。


    黎上原正想去拾,却被厉鬼呵止。


    厉鬼自顾自用发丝将那截断臂托起。又将完整的尸体拼好后放入了刨好的土坑中。


    直到最后一抔土严严实实地盖上,黎上原才开口询问道:“现下是否能将阴煞决的来历道明?”


    厉鬼转过身,黝黑的眸子满是空灵。


    “是文州最大的那户商贾人家的老爷和夫人送我的。”


    三人对视一眼,面露狐疑,刀疤男所在的镖局正好是在文州。


    “对方是凡人?”


    “是人还是鬼,仙师自己去瞧一瞧不就都知晓了?”


    话音一落,发丝猛地将厉鬼包裹其中,疯狂缠绕。片刻后,鬼气消散,原地什么也没留下。


    竟是自我了断了。


    乌鸦嘶哑的啼鸣声在此时寂静的谷中显得有些突兀、悲凉。


    黎上原在静默中终于开口:“走吧,咱们去文州。”


    典朝忽然皱眉,叹息般地看向那株大树,询问:“那些心脏怎么办?”


    “烧了吧。”陈缈淡淡开口,“厉鬼一死,心脏没了庇护,也会被乌鸦吞噬干净。”


    两人闻言,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黎上原再次抬头望向那树,熟悉的火弹术一扬,<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顷刻间燃起熊熊烈火。


    “走吧,烧完殆尽术法自会停歇。”


    三人一齐转身,朝谷外迈去,一路上,没人再开口。只余脚步踩在枯枝树叶上的沙沙声,以及沉默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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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吗?是他们回来了吗?”


    苍老颓败的镖头又一次望向门口,声音沙哑。


    “还没有。”陆冲看向坐在正对大门的身躯佝偻着的镖头,默默开口回应着。


    他想直截了当地告诉镖头,别等了,小姐好不了了。又想质问师父,为了自己女儿就不管大哥他们的死活了吗?


    可没有镖头,哪还有他陆冲。


    “哐——哐——哐——”


    敲门声忽然响起。


    陆冲猛然抬头,朝外充了出去。


    “大哥……!”激动的声音再看向门外三个气质出尘的陌生人时戛然而止。


    典朝懒得开口,陈缈则静立不语。黎上原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温声道:“此处可是四海镖局?”


    “门口告示没瞧见吗?”陆冲空欢喜一场,神色不耐,“镖局这段时日歇业闭客,不押送货物。三位请回吧。”


    “我们并非托镖,”黎上原神色平和,“是受陆虎所托,前来送一件东西。”


    正掩到一般半的大门猛地停住,下一秒,骤然拉开。


    “快快请进,快快请进!”陆冲喜出望外,下意识伸手欲拉住离他最近的陈缈。


    那只受手尚未触及衣袖,陈缈已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了大半步。几乎同时,黎上原抬起手臂,不着痕迹地隔在了中间,温和却不容置疑。


    陈缈目光微垂,看向他那只尚未落下的宽大手掌,轻声开口:“多谢。”


    黎上原收回手,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方才为什么忽然抬手挡住。只是那一瞬间觉得,陈缈大抵是不喜生人的触碰,思绪还未意识到,动作却已先行一步。


    两人这一来一回间,典朝早已径直跨进了镖局内。陆冲此刻也顾不上旁的,忙转身为这位神情倨傲的少年引路。


    “啧,你们还走不走了?”典朝不耐烦扭头,蹙眉催促着。


    这俩人莫名其妙的作甚拉拉扯扯。


    黎上原与陈缈目光无声一触,旋即分开,快步跟了上去


    陈缈步履从容,始终落后黎上原半步,温润的眸光淡淡扫过院落,平静无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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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朝:一天天的,净整这出!


    第14章 四海镖局


    “镖头,大哥托人送东西来了!”陆冲爽亮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直冲进内院。


    镖头早在听见叩门声时,便已撑着桌沿颤巍巍站起,此刻正拄着拐,一步一挪地朝门口迎去。


    陆冲见状,连忙上去搀扶:“镖头,您慢点儿的。”


    “不碍事,不碍事……快快,快请进来。”陆丰喘着粗气,布满沟壑的脸上绽开难以抑制的喜色。


    招呼三人落座后,陆丰便急切问道:“不知三位……送的是何物?”


    “是一株药草。”黎上原自袖中取出一个素色布包,缓缓展开,一株青翠欲滴、叶脉隐现灵光的植株呈现在众人眼前。


    陈缈目光掠过那药草,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讶。这并非那刀疤男临死前递出的那一株凡草,而是一珠被巧妙融入了极微量固元丹药力的灵草植。


    固元丹于修士是巩固元气之药,可于凡人却因灵力过盛,服之即刻便会爆体而亡。但若将药力稀释至微乎其微,融入适宜凡体的草木之中,便可既不至于强行更改凡人命数,又能为将死之人换取数日回光返照的清明。


    当真是……思虑周全,仁厚之至。


    陈缈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挺阔的肩背透着未经世故磨砺的温厚,行事却已有了这般细致妥帖的考量。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将视线不着痕迹地收回。


    典朝倒似早有预料,见状只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陆丰老来得女,视若珍宝。女儿缠绵病榻数月,他早已心急如焚。直到养子陆虎不知从何处听得“埋尸谷有灵草可活死人”的传闻,亲自带了镖局里最得力的弟兄们前去……


    这一去,便再没有消息传回。


    此刻见到这株灵气盎然的药草,陆丰眼中枯井顿生波澜,连忙吩咐陆冲:“快!快去请韩道长!”


    陆冲本欲询问大哥下落,却在陆丰急切的催促下,只得转身奔出门去。


    偌大的镖局,此刻除却零星两三个洒扫小厮,竟显得格外空荡。


    本想着交还药草便告辞的三人,闻言却顿住了脚步。


    “敢问府上小姐所患是何病症?”黎上原面露关切,语气温和,“为何不请大夫,反去请道长?”


    陆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连忙摆手:“只是寻常恶疾,自然是要请大夫的。请道长……不过是图个心安,去去晦气罢了。”


    黎上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面露惋惜:“原是如此。在下还想着,若小姐病症非比寻常,我等三人略通玄门术法,还可以相助一二。”


    陆丰眼皮微垂,将眸中那抹狐疑与隐隐的不屑掩下,堆起笑容:“不想三位竟有如此本事。不过……就不劳烦三位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送客般的敷衍,“三位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不如就在寒舍暂歇几日,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自始至终,这位老头未有一句问及陆虎一行人的安危下落。


    “既然如此,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黎上原淡笑颔首。


    “那……还请先将药草交给老夫。”陆丰盯着那株灵草,眼中泪光混着迫切,“待小徒回来,便为三位安排住处。”


    黎上原依言将药草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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