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上原目光穿过濒溃的结界,望向远处另一道骤然明亮的银芒。


    他声沉如水:“或许变的并非是他们,而是他们心中早存的选择之‘因’,与无数次微小抉择累积之‘果’。”顿了顿,“一念之差,足矣改变。”


    白羽神情凝滞,似懂非懂。


    在他们妖的世界里,有的只是遵从本心和认定之后的一意孤行。


    结界崩裂在即,黎上原掌心渗出薄汗。


    “仙师可知,初见你时,我便觉你的眼神与师父一样,”白羽忽然望向他双眸,轻轻一笑,“干干净净,满是柔光。”


    “对不起啊……绑你只是取些符箓法宝对付他们,从未想过要杀你。”若非他们绑住仙师在先,仙师本可不必被卷入这场灾祸。


    “轰——!”


    结界应声破碎。


    白羽骤然展开双翼,将黎上原紧紧护于羽翼之下。


    熟悉的无力感涌上黎上原心头。


    像从前那样,如同无数次地朝一口很深的井里扔石子儿,要很久很久才会传来一声闷响。


    落差太长,长到回音都散了。


    修为微渺如尘,连无力感都显得很轻,轻到能听到师尊心里每一次的叹息。


    蓦然间,丹田深处稀薄的灵气微微一荡。


    ……


    镇外山丘,两道人影漠然俯瞰着整个镇子的墙倒屋塌,静待片瓦不留。


    “咦?那是……阵法?”瘦高修士指着镇中两处银白光圈,面色复杂。


    “呵,垂死挣扎罢了,撑不了多久,且等着瞧吧。”胖修士冷笑。


    见他迟疑,胖修士斜睨而去,恰将他眼中未藏尽的不忍收入眼底。


    “心软了?到这一步你竟心软了?莫不是突然记起那群愚民与那两只妖的救命之恩了?”


    胖修士语带讥诮,“怎么?当初最先应下那人条件的不是你吗?如今倒想回头当好人?去啊!去还他们的恩情啊!”


    连声诘问如重锤击胸,震得瘦高修士连连踉跄退步。


    猛地,狠闭双眼稳住脚步,咬牙道:“大哥别说了……木已成舟,小弟绝不回头。”


    胖修士这才收回视线,面色阴沉地转过头继续盯着镇子。


    “二位,下方可是驻仙镇?”


    一道清润嗓音响起。两人骇然回身——竟丝毫未察此人何时近身!


    来人一袭素色银袍,身姿清逸,眉眼微润含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胖修士强压惊悸,拱手道:“不知阁下是?”


    “噢~路过,路过而已。”


    两人暗忖:怎的又是路过?


    陈缈望向下方地裂屋崩之景与那两处银白阵光,讶然:“这是在做什么?下方发生何事?”


    两人均一问三不知的齐齐摇头。


    “这样啊,”陈缈轻轻颔首,笑意依旧温润,“那便不留了。”


    未待二人反应,丹田处骤然传来爆裂之痛——顷刻间,两人瞬间消散化为虚无。


    陈缈眸光扫过悬浮空中的储物袋,忽轻“咦”一声。袖风一卷,将其中一册功法纳入袖中。


    此时,镇中一处阵光轰然破碎。


    陈缈抬指轻点。


    ……


    黎上原预想中的失坠感却并未来临,地面开裂的声音戛然而止,四野重归夜的静谧。


    “看来还算及时。”


    来人逆月而立,腰间淡青色玉笛在月光下透着莹莹的光。


    “咦?竟是妖?”


    白羽闻言瑟缩,急忙朝黎上原身躲去。一双未收的羽翼兀自张开,反而像是黎上原自己凭空生出的羽翼。


    黎上原当即明了,是眼前之人施以援手。他朝对方端正地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敢巧罢了,不过是为了试试新得的法宝威力。”陈缈摊开掌心,一座黯淡铜鼎静卧其间,“可惜是次性之物,全用在救你们上了。”


    黎上原神色郑重:“在下拂微。救命之恩不知何以为报?只要不是违道义、伤天理之事,拂微必当竭力相赴。”


    陈缈看着眼前之人说话时身后不自觉微动的羽翼轮廓,莫名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温然一笑:“道友之名倒是颇具意境。在下陈缈。不若先离此地,其余再细谈。”眼下四野疮痍,他实在不愿多待。


    黎上原自无异议,看向白羽。


    白羽当即点头,既然活了下来她当然得去报仇。


    可看着四处开裂的令他无从下脚的地面,黎上原一时竟不知如何落脚。


    陈缈立在自己的本命剑上,眸带疑惑:“道友这是?”


    黎上原赧然摸鼻:“在下……尚不善御剑。”


    “我、我的翅膀飞不高,也带不了人……”白羽弱弱补充。


    陈缈似是没料到般,神情逐渐讶异。轻笑间,将视线投向那濒溃却仍固守的千重层阵法,赞叹道:“修为高低大半是依靠天资决定,天赋却非如此。道友于阵法上确是极具天赋。”


    最寻常的困阵,却抵挡了古禁制几个时辰,确非常人可及。


    黎上原耳根微热。鲜少有人这般直白赞他。纵是阵法课上,须弥真人也只含蓄略表嘉许;至于师尊……多是鼓励与宽慰。


    “上来吧。”陈缈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在月色下宛若一块莹润的白玉,“我捎上你一起。”


    黎上原怔了怔,目光在那只手上停顿了一瞬。他从未与人共乘一剑。纵然是师尊,亦未曾带他御风而行。


    迟疑片刻,他终是握住了那只手,借力踏上剑身——触手温润,却稳如磐石。


    待黎上原站稳后,陈缈自然收回手,转而看向白羽道:“这位……”


    “她叫白羽。”轻声接道,侧身让出视线。


    未等陈缈再开口,白羽抖抖羽翅自觉道:“两位仙师不必担心,我能跟上。”


    陈缈颔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镇子:“镇外可有便于汇合之处?”


    “破庙。”黎上原与白羽异口同声。


    陈缈唇角微扬:“好。”


    黎上原随即取出一张传音符,指尖轻点符纸,低语数句后任其化作流光消散。


    “我给知会师弟一声,免得他回头寻不见人。”他解释道。


    “嗯。”陈缈应得轻,剑身却已缓缓浮起。


    夜风拂动他鬓边碎发,发尾那根淡蓝发带飘起,几乎要扫到黎上原的下颌。


    “抓牢。”他侧首,声音比风还轻。


    黎上原立即伸手,竟下意识地想摁在对方腰间,可目光落在那截被腰带收得紧窄的腰身上,不知怎的又突然犹豫起来,手指蜷了蜷,转而握住了对方肩膀。


    果然,握上去也是清矍骨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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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上原:这个人……真好看呐!


    第9章 三人行


    剑身倏然前掠。


    黎上原身形微晃,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尘灰与远山草木的气息。


    陈缈的发丝与发带在风中纠缠飞舞,时不时扫过黎上原的脸颊与颈侧,痒意细细密密,像春蚕啃噬桑叶。


    他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剑却在此刻轻轻一晃。


    黎上原脚下一滑,慌忙中手往前一按——这次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腰。隔着衣料,能觉出那截腰身精瘦却柔韧,在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一僵。


    “当心。”陈缈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黎上原像被烫着般缩回手,低声道了句“抱歉”,再次将手移回对方肩膀。


    淡蓝色发带仍然不知疲倦地随风飞舞,始终轻拂过黎上原脸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痒意。


    …………


    须臾,两人到达破庙外。见陈缈利落收剑后,黎上原朝对方郑重一礼。


    “不知友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被教导得如此晓恩知礼?”陈缈轻声开口,目光温润地落在他身上。


    黎上原顿了顿,垂眸答道:“道友唤我名字便可,不过是小门小派,道友想来未必听过。”


    陈缈唇角微扬,语气似调侃道:“拂微让我唤你名字,却仍称我道友,这是什么道理?”


    黎上原有些招架不住,轻咳一声,终是唤了声:“陈缈”。黎上原本想编个宗门遮掩,却终究不忍期满救命之人,只好沉默。


    陈缈将长剑化为玉笛别在腰间,主动递出台阶:“谨慎些好,在下理解。”


    彼时,破庙中已将凡人安置妥当的典朝正欲返回寻人,蓦地便收到黎上原传音,这才长舒一口气。


    连续全力施展遁地术,他早已筋疲力尽,顿时瘫坐在地。


    被救的镇民一窝蜂地拢上来,连连道谢。典朝正觉头疼,忽觉袖口一沉——那不知何时冲过来的小孩竟紧抱住他胳膊,仰着脸“啊啊”笑着,露出一口漏风的豁牙。


    典朝垂眸瞥他一眼,心下暗嗤:这下倒不怕了。


    汉子们口不能言,道谢的多是妇人,嗓门一个赛一个的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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