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替你杀了他们。你的母亲和你的父亲仍旧恩爱如初,而你也仍旧生活在他们的爱和庇护中。“
“怎么要?只要你你一句话。”
黎上原久久未语,他再次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记忆力中的母亲,才缓缓开口道:“你织的梦的确很真。可是,我母亲的玉佩应该还残缺了一角才是。”
那是父亲凯旋的前一天。
他与母亲同样盼望了许久,日复一日的练箭,只为给父亲一个惊喜得到父亲的一句夸赞。
不巧,母亲的雪狐将逗弄它的玉佩刁住,猛然冲了出去。那支箭正好射中玉佩的边角,这枚骁勇候与妻子的定情玉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残缺了一块。
边角掉落下来的残玉碎得粉碎,碎得彻底。
“还有,白玉兰是在无上宗的拂峰上,我母亲院子里是没有白玉兰的。”
黎上原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白玉兰花瓣摊在手心,凝视着。
“那又如何?你不想留在此地吗?留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吗?”
想啊,怎么不想。
可再美的梦,终究是假的。
往日种种,已然发生。
重新编织的美梦,就算强留在此,也不过是梦里看花,一场空。
“我便不留下了,索性此刻母亲还未撞见一切,这梦便碎了吧。”
黎上原轻轻捻着手心的白玉兰,话音刚落,手中的花瓣边缘正泛起焦枯的金边。
紧接着,以此花瓣为原点,宅子、道路、还有母亲,色彩褪去,轮廓开始波动,直至化作灰烬。
黎上原再次睁眼,视线重归祠堂。
两妖被吓了一跳,立马要逃。黎上原衣袖一挥,千重阵开启,祠堂外围瞬起一层银白色结界。
典朝此时还困在幻境之中,时哭时笑。
黎上原直接开口:“二位,劳烦先将幻境解除,我自会放你们离去。”
“幻境一旦形成,只能靠自己自行挣脱。我们无法解开。”被尾巴男紧紧护在身后的白冠少女犹豫开口。
黎上原浓眉紧皱,“那若是挣脱不了……”
白冠少女的眼睛微颤,接道:“那便会困死在幻境中。”
黎上原久久没有言语。
即便此刻传音给师尊,即便赶来也得几个时辰,典朝只怕……
黎上原当机立断道:“我知二位是受胁迫,为了镇里的人以及伙伴不得不听两人摆布,做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
两妖听言对视一眼,随即苦笑道:“仙师,实在对不住。”
“我已经将人救了。”黎上原陈述着事实,语速不带停顿地继续道:“二位,请看。”
两妖在喜悦中盛着怀疑,此刻见到黎上原手中村民的信物,五分怀疑也消失得没了影踪。
“仙师,其中可有我姐姐?”两妖期待之情自眸子溢上眉梢。
看着黎上原欲言又止的神情,两妖顿时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们不会杀姐姐的,他们还需要姐姐的妖力饲养灵草。”
两妖自顾自地安慰着自己,不停喃喃道。
黎上原心里默叹了口气,才轻声道:“你们姐姐可是树妖?已能完全化形了吧?”
见二妖强忍着泪水点头,才又道:“可灵草是用凡人的血来进行喂养。”
顾不上两妖惊疑的神情,又道:“我刚观那两人功法,隐隐带有妖力的样子,想必此功法需以可完全化形的妖丹为引才可锤炼,且后期仍需妖丹加以巩固才行。”
少女此刻已心如死灰,“怪不得让我们寻妖丹,还说是为了替大家炼制解药,我原以为他们记得我们的恩情,留存着几分善心。怎可残忍至此!”
下一秒,地动山摇。
“不好,我们先祖留在地脉中的禁制被打开了,他们竟还要毁了镇子。”白冠少女难以置信地惊叫道。
未能被九重阵法护住的地面已经开裂,成片的房屋轰然倒塌。
黎上原稳声道:“我布的阵法可抵挡一阵,镇上的人亦被阵法护住,但若是要带上大家一起撤离,凭我一人修为肯定不行。若是加上我师……师弟的土系功法,可突破禁制。”
白冠少女闻言,满脸纠结。
忽然,黎上原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语气郑重:“仙师,我还有一个方法可破幻阵。只需让他意识到身处幻境中,幻境便可自动破解。我现下立即入幻境将他唤醒,只求两位仙师救下白羽以及镇民。”
尾巴男不等黎上原开口,身形一闪,径直进入了幻境之中。
尾巴男自少女身后兀自消失,待白冠女反应过来时,却看了个空。
白冠少女看向黎上原,目光询问。黎上原对上少女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瞬间明白过来,白冠少女悲痛欲绝。
“幻蜀!你他妈说好不丢下我的!”
黎上原见状当即明白过来,竟然是以命换命吗………
作者有话说:
----------------------
黎上原:我有师尊啦!!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第8章 生死一线
典朝猛然睁眼,大颗的汗珠自额前滚落到眸子里,他抬手重重一揉,这才看清周遭——自己竟仍困在祠堂之中。
他只隐约记得一道飘渺声音引他前行,他循着声音往前,直至踏出数步,终于意识到自己身陷幻境。
“醒了?”
黎上原提着的心总算落下,迅速将现状道明,随即蹙眉望向阵法——银白结界已布满蛛网般裂痕,正簌簌震颤。
“外头禁制与此间地脉相连导致地裂山崩。你可有把握带人冲出?”
典朝环视四处开裂的地面,神色肃然:“应当没问题,但若要转移所有人,光一趟可不行,至少要往返五趟。”
黎上原心下一沉。阵法撑不了那么久了
白羽静默倚在墙边,目光细细抚过祠堂每一寸梁柱、每一片砖瓦,轻声道:“仙师先救镇民吧。”
见典朝看过来,黎上原点头,“我留在此地,”凭自己的修为,同去反成拖累。
他从袖中取出仅余的几面阵旗,递予典朝:“此物可暂固阵眼,你进入阵中后便将这个卡入阵眼当中,可令阵法多撑些时辰。”
黎上原又转向白羽:“姑娘,让我师弟先带你出去吧。”
白羽恍若未闻,只低语:“禁制之内灵力尽封,且一旦感知活物,地面便会开裂……一定要小心。”
黎上原没料到此禁制竟然如此精妙诡谲,好在典朝的土遁术不需灵力亦能施展。
他温声宽慰:“放心,于我师弟而言应当问题不大。你且先随他出去,毕竟幻蜀的夙愿……”
“管他什么狗屁愿!”白羽猝然截断,眸中泪光混着决绝:“他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承这情?若大家再拖延,不如一同葬身在此地好了!”
典朝见状也懒得废话,看了眼黎上原,还是扔下一句:“等着,你可别死了!”
言罢身形一沉,遁入土中。
祠堂唯余一人一妖。结界裂纹如蔓枝疯长,碎裂声渐起。
“仙师,这镇子其实不叫驻仙镇,”白羽视线穿过空荡的供台,似望见渺远从前,“它本名为忘忧镇。”
黎上原侧首静听。
“供台上那尊石像,是彩枝的母亲,也是我师父。忘忧镇是她一手所建。”白羽语声轻如梦呓,“起初我们只是一群被修士追杀的妖,师父收留了我们,也容留了流离失所的凡人。”
黎上原没问石像何在,因为镇外的石匾给了回答。
入镇前,外面看到的石匾俨然与供台边缘的石料材质如出一辙。
黎上原当下了然,怪不得镇子里木屋均风雨不侵,原是树妖以拆解自身枝干筑成的家。每一片瓦、每一根梁,皆是血肉延伸。
白羽逐字逐句地叙说,声音戛然而止,神情也从一开始的怀念转为悔恨。
“那日,我在镇外遇见两名重伤修士,见他们气息将绝,一时不忍……便带了回来。”白羽说到此处,忽低笑出声,笑中染泪:“我当时为什么要忽然大发我这该死的善心呢?若不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
她语声渐微,终化哽咽。
黎上原静默片刻,才缓声道:“白羽姑娘,你伸手的那一刻,遵从的是人性至善。而这俩修士遵从的则是人性中最深的恶。善与恶在命运的岔路口只是借由你的选择相遇,但它们的走向,从不由最初的善来决定。罪恶自有其源,它蛰伏已久,不过恰巧途经了你的善罢了。”
他目光轻移,神色渐柔,似忆起某道身影:“若因恶之终局而否定善之初心,这世间,还有谁敢为先燃烛之人?”
白羽蓦然侧首。
月光透窗落在他青衣之上,未减其半分沉静,反为那硬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辉光,恍若神性垂怜。
她怔然咀嚼此言,悲恸如潮涌至,抽噎道:“他们……他最初不是这样的,也是很好的。从那日是替练功走火入魔的彩枝去寻完灵草回来后,两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你们修仙之人总是这样善变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