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有东西在响,是某个闸门没关紧吧。
目送秦阙真正离开后,我再也没法忍受食物在嘴里的感觉,狼狈地跑回卧室,抱着垃圾桶将口腔里的异物吐了个干净。
为什么声音还在响?
我疑惑地拿起手机靠近耳边,没有声音。我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两圈,趴在衣柜旁,没有声音。我叫住佣人,像在问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家里有电话响吗?
佣人皱眉仔细听了几秒:“没有,先生,怎么了吗?”
噢,没事,没事,可能是外面的车笛,我听错了。
我关上卧室门,将门锁拧了一道,两道,拉开抽屉,抓起那两瓶药捧在手里看了半天,拧开瓶盖吞了两粒,突然懂了。
这是副作用吧。
我还是有用的!我——
抓起笔,将现在的所有感觉都详细地写下来,事无巨细,痉挛几下,恶心几次,目眩,心悸,耳鸣......
成了。
我放下笔,心里舒服了些,耳鸣终于停了。
我躺在床上,就算何齐焕把东西都发出去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没发生,秦阙知道的......最坏的结果就是离婚,再说了,他手里也不一定真的有——
叮咚。
我举起手机,下意识紧张地吞咽口水。
陌生号码,又是陌生号码,这次要发什么照片给我?
我笑了,抖了两次才点开对话框,这次没有照片,是一串地址。
在京市,离北区不远,我疑惑地撑起身。
叮咚。
【陌生人】:杨莉红。
第56章 杨莉红
我盯着那串信息半晌,没眨眼,没动,反应好久才想起来回一条消息过去。
【你是谁?】
-拒收-
对话框里弹出红色感叹号,我在手机上搜索那个地址,发现是北区拆迁居民的安置房。
这显然让信息的可信度提高了些,我坐在床上犹豫了几分钟,一面担心这是严卿他们设的圈套,他们能在酒吧绑我一次,在这种偏僻的小区更是易如反掌。
但......杨莉红。
这个问题在杨莉红的名字出来后就再没了争议,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妈妈,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只要有了她的哪怕一点消息,我都会拼尽全力地抓住。
想到这,我起身打开衣柜,原本是要下意识地去穿那件最常穿的烟灰色外套,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转而拿了一套正式的西服,在身上比量半天又觉得过分正式了,选了半晌,最终穿着衬衫配针织外套,不至于太死板。
其实做决定时,最难的就是做决定的那一瞬间,下了决心后,我的步伐反倒轻快起来,走出秦宅拦了辆车,越往目的地开,越欢欣雀跃。
开到一半,我才突然想起来不能空着手去。一个大男人空着手去见人多难看,于是我当即叫停司机,车身稳稳泊在路边,我小跑下车进超市,也不知道该怎么选,这种超市是不是档次不太高?送礼合适吗?要送什么?
我茫然地穿梭在货架间,拎了两盒补品,人参阿胶什么的,又相中一台按摩仪,杨莉红在我小时候就腰间盘突出,夜里睡觉时常翻来覆去,叫我给她揉揉,也不舍得去医院。不知道现在还疼不疼了。
左右堆了一车,销售员站在过道推销,我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销售员就滔滔不绝地朝我介绍。
“先生送礼是吗?这种牛奶营养高口感好,大品牌高钙的!拿一箱给孩子,您先尝尝——”
说着,还不等我反应,那人就倒了一杯往我手里送。
我不好意思拒绝,被架着尝了一口,后知后觉才咂摸出来,这是小时候杨莉红经常给我买的甜牛奶。
可能这就是命吧?今天我注定会见到妈妈,连带着进趟超市都这么巧合。
“来一箱。”
这么多礼品,我拎在手里已经有些吃力,我多给了司机一点儿小费。
“麻烦了,还去那个地址。”
“先生,您这买挺多啊。”司机拿了钱,卷吧卷吧塞进衣兜,将晾在窗外的烟掸灭。
我压不住脸上的喜悦,又不想实话实说,干脆模糊其辞:“放假了,回家看看。”
“回家好,年轻人在京市打拼不容易,多回家陪陪老子老娘!”
拆迁安置小区的烟火气很重,不少北区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手里端着瓷碗,慢慢溜边喝米糊,再吃一口腌菜。小孩儿在健身器材区尖叫欢闹,一会儿又因为谁推了谁开始哇哇大哭,哭过又重归于好。
虽然已经变成了小区,但那种村子的乡土气一点没散,不少居民对我暗暗打量,估计在好奇是谁家的儿子。
我早就不认得那些北区的脸孔,过去的人和我没有太大关系,非必要不回首。
我对着手机上的地址,一路对着单元楼上的标牌,一栋一栋地找,鼻尖上都冒出汗珠。
寻找的过程并不艰难,反倒让我兴奋,心里止不住地犯嘀咕,妈妈现在在家吗?在家的话在做什么?这么多年没见,她一见到我,是不是都要哭了?那么我要安慰她,没什么好哭的,要哭的日子都过去了。不过哭也可以,想哭就哭吧,我有出息了。
一单元。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向上奋力一望,几乎家家都亮着灯,一楼,二楼,我眼巴巴地往上看,七楼的灯亮着,真的亮着!
太恍惚了,事情实在顺利得难以置信,这个小区我曾经路过过,只是从没想过,她竟然离我这么近,没有在什么天涯海角。
是了,如果不是挂念我,杨莉红大可以一个人远走高飞......我微微红了眼眶,提着东西走进电梯。
杨莉红依然简朴,我看着面前有些掉漆的门,上头贴着去年的春联,插在一旁用来驱虫的艾草也早就枯死了,蒙上一层厚灰。
不知道可不可以用近乡情怯这个词,但我此刻的心情和它如出一辙,慢慢地,我抬起手,拘谨地在门上叩了两下,什么都不再想了。
“谁呀——”门里女人的叫声隐约传出来。
我一瞬间红了眼眶,两条手臂糠筛一样地打抖,身后的感应灯灭了,我站在朦胧的黑暗里四下无措,直到门锁喀哒一声,屋里的暖光透出来,映亮我通红的眼。
杨莉红穿着件寻常的粉色居家服,身形清瘦。头上带着发箍卡住碎发,脸庞再不复年轻。细纹暗斑横生,颧骨凸起,看着尖锐,也沧桑了不少。
她起初还没看清我,又问了一句:“谁呀?”
我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妈......”
杨莉红在看清我的那一刻就僵住了,空气静默了几秒,我眼睁睁看着杨莉红的表情从惊讶到惊恐,然后变得苍白。
她见到我,第一句话说出的同时伴着尖利的呼喊:“你怎么来了!”
窗外树枝上栖息的乌鸦呼啦一下,留下弹跳不止的树枝。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笑得有点无措:“妈,我来看看你。”
杨莉红复杂地盯着我,我觉出不对,原本澎拜的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
......
我拎着东西走进屋,杨莉红看着东西,又看看我,不说话。我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这么多年没见,她不想我吗?
极度尴尬下,我又抿起嘴开始笑,她看见我的脸,下意识皱起眉,我知道她想起了谁。于是收起嘴角,难堪地整理头发。
“谁和你说的地址?”杨莉红瞪着我。
这和我印象里总是笑吟吟的妈妈一点都不一样,她不是我妈妈。但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悲伤地发现这次真的没办法再骗自己。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杨莉红在听到的那一刻,声音颤抖,她抬起手直直地指向我:“——你,你和那个男的一样只会撒谎!”
我抿起下唇,恳切地再次回答:“妈,我真的不......”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我彻底呆住了。
杨莉红捂着脸坐到椅子上,我呆滞地环顾四周,皮革地板因为常年沾水,早就翘起边,卫生间狭小,抽水机嗡嗡直响,紧窄的客厅只放得下一张饭桌、一只单人沙发,和一张挂壁电视。
生活气息很浓,只是杨莉红不再爱花了,也不会再把她的头发顺到颈侧,手指弯绕,编出一条麻花辫。
我意识到自己也许不该这么莽撞地直奔大门,我想道歉,想问杨莉红为什么这么对我,但不知道怎样开口才不局促。
一个人的生活很孤独,我理解她。我想说,无论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不会抛弃你,就像......秦阙对何齐焕那样?
我攥紧拳头,喉咙发干发涩,转过头刚想开口,就听见背后吱呀一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传过来,将我钉在原地。
“妈妈,这箱牛奶我可以喝吗?”
我是一只生锈的零件,一点点扭过弧度,小女孩穿着碎花裙,绑着侧麻花辫,眼睛像黑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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