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磨蹭万磨蹭,路总会到头。我站定在秦阙身前时,男人带着怒气猛地合上报纸,往茶几上一丢,脸上露出少有的愠色,我注意到他耳朵通红,不由有些诧异。
秦阙说了两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字。
“流氓。”
男人怒道,听起来像在指责我,我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就理解了,他肯定是睡醒发现我在他旁边躺着,又惊又恐,以为我吃了他豆腐。
我兀地想起秦阙昨晚搭在我腰上的手,想着想着也跟着脸红起来,他见我这副诡异的神情,不可置信地停了两秒,连话都说不出了,拿起报纸继续看。
这是头一次,我希望他能多训我两句,一是秦阙复杂的反应太好看,二是我怕他把火憋着,气坏了。
“对不起,昨晚打雷,我又失眠,没经过你同意擅自爬......擅自到你房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没边界,你别生气,啊?”
秦阙烦躁地叫我滚开。
我一面表现出忏悔,一面觉得他有点可爱,站了半天也不见他再冷脸训我,于是识趣地退远。
“那么......我先去上班了?刚才同事帮我请了假,我得快点过去......”
我在玄关处急匆匆套上外套,自顾自把话说完见他还是无动于衷,犹豫两秒,再次诚恳地说:
“对不起啊,原谅我吧。”
——
砰。
大门一声闷响,秦阙将报纸搁在腿上,去厨房倒了杯冰水,罕见地将冰块连着含进嘴里,臼齿一磕,咯蹦两下,冰块应声而裂。
何事玉睡觉总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把自己蜷成小狗,一会儿又翻来覆去,被子总进冷气,他被弄得烦了,就拉他一下,一下就老实了。
昨晚他半梦半醒,以为还在庄园,醒来一看,何事玉躺在他旁边,他最讨厌几次三番冒犯他边界的人,偏偏这种行为不好拉出来训斥。
秦阙接起电话,拎起风衣穿在身上,简明扼要地吩咐会议纪要,公司难管,何事玉更难管。
——
春和景明,玉兰花开,樱花也跟着盛放,空气中尽是淡淡的花粉香,我难得好心情地点了杯拿铁,双份奶。
公司的第一款游戏都是硬着头皮要做出口碑和知名度的,公测在即,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公司里上上下下都是卯足了劲在做,小树虽然嘴上说着佛系佛系,但总是走得最晚的一个。
我又折回咖啡店,再次出来时,手上拎了十几个袋子。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我虽然不是什么领导,但同为打工人,更能共情这种熬大夜赶通宵的痛苦。
正当我拎着咖啡走进公司时,一进办公区,就有几个同事朝我投来奇怪的目光,新来的小姑娘抬头见了我,惊恐地低下头躲闪,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发生什么了?
将咖啡袋放在桌上,我敏锐地捕捉到几米处传来的私语。
“看着挺正经的.......”
“高材生呢......”
“不是说结婚了吗?”
“结婚了也乱来啊......多的是。”
再次被这种神似摄像头的眼睛注视,从头麻到脚,我都忘了要往哪里走才能躲开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针扎一样。
正当我六神无主时,小雅姐走过来,神情严肃地朝那边一吼:“看什么看?上班时间不工作,一个人都给我扣二百!”
我被女人带到了办公室,一进门,小树也在,神情复杂地盯着我看。
我尚未搞清状况,无助地睁大眼,也不敢问,生怕问到什么雷区让事情更糟:“......发生什么了?”
小树点开文件,将电脑捧到我面前,是两段视频。
第55章 耳鸣
第一段,是一个稍矮的男人架着个高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踉踉跄跄地进酒店。
我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在那一秒后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屏幕,终于来了,迟来的被监视感。
然后视频一断,再有画面时是从对面楼拍摄的视角,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知道画面里的两个主人公是谁,我看着我将秦阙放在床上,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匆忙赶来拉上窗帘。
自己做的时候感觉没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为什么被拍下来就觉得奇怪呢。
第二段,我看见布景时就呆住了。
是那个酒吧,那个包厢,灯光昏暗,我听见自己叫嚷的声音,和男人混乱的呼吸,视角正对着我的脸,我在地上爬动,又被抓住脚踝拖拽回来压在身下,几只手上前扯我的衣服,我......
我阴着脸猛地合上了电脑。
小树安抚我道:“这份视频是十分钟前突然发到公司电脑上的,我是最先看到的人,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不会有其他员工散布......”
“没用的,”我闭上眼,“只要看到就能用手机录下来。”
小雅姐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得罪谁了?何工,报警吧。”
我只用一秒钟就想到是谁做的,我鲜少与人来往,结下梁子的屈指可数,除了他,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整我?
我的嘴唇开始违背主人的意志,不住地发抖,我知道我在害怕,在愤怒,再抬起头时,双眼通红,咳了半天:“......删掉,所有的,”
“拜托。”
接下来的半天,我坐在工位上,神智都是十分游离的。
我知道那些旁人臆想的结果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说出来澄清自己只能被视作挽尊,那些异样的目光依然在后背时不时地刺探我,我不敢回头,再也不敢了,我怕对上谁的眼睛,让他看出来我有多在意这件事,然后恶性循环。
这两段视频因为小树封锁及时,李学长知道后更是再三勒令,谁敢胡乱传播一定追究法律责任,几番高压下,最终没有闹得太大,只是我能感觉到周围微妙的改变,空气里被刻意稀释的那点恶意。
小树劝我不要多想,如果他的话没法开导我,就和家里人聊聊。
和谁聊?秦阙?
我看见他毫不知情的脸孔就觉得窒息惭愧,这种有损社会身份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如果散播出去被他知道,对他、对公司、对他的事业会有什么影响?
我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伴侣,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我捂住脸,痛苦地咬紧后槽牙,我还有什么用啊。
我打电话给何齐焕的时候,手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像多在原地停留一秒,多暴露在公司里一秒,那件事就像脓包一样,越鼓越大,越来越痛。
“......你个疯子,为什么那么做!”
我等你这通电话等得好苦,何齐焕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能自己,因为我等不了了,他说。
“你这种贱骨头,如果秦阙没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怎么可能会答应和他离婚?我宁愿和你同归于尽,也不想看着你拖累他!”
我的牙龈止不住地发疼,连带着整个颅腔都因为这句话嗡鸣不停。
“从小到大,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你有错就往我身上推,我、我......”我情绪失控,大脑一片混乱,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最基本的逻辑都抛到九霄云外,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或许是委屈太多,一股脑全要涌出来,堵在喉咙里谁也不让谁。
“上个小菜就不行了,你以为我没有更多吗?”何齐焕,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于我而言直接变成了催命的符咒,像水底盘桓的水草,缠上我的脚踝,小腿,原本是不痛不痒的力道,但就是有那么一瞬间,力气变得很大——嘭,下来,一起死吧。
“再往后拖,我就把东西全抖出来,给你的公司、秦阙的公司都发一份。”
他顿了顿,在我极端的惶恐之下,笑了出来:
“再烧两份给,杨、莉、红。”
“至于你的问题,哥,我早就回答过你了,有的人从生下来就是错的,命运哪有公平可言呢?你要静下心好好想想啊,从你决定毁掉我家的那一刻起,我的所有行为都不需要动机了。”
——
我不知道要不要对秦阙坦白,事发突然,话到了嘴边才发觉开口不是件易事。煎蛋褐色的边缘变得恶心,面包上密集的小孔,我垂着眼一个一个地数,何齐焕的话什么意思,杨莉红死了?
我摇摇头,不,他嘴里没有实话,杨莉红那样的人才不会死呢。
但我不敢赌他手里没有更多的照片,事发当天虽然和秦阙坦白了这件事,但他并没给我后续的处理结果......是忘了?
是忘了吧。
对面的椅子吱呀一声,秦阙吃完早餐,我不想被看出端倪,只能叉起食物猛地往嘴里塞,塞得两颊满满,再也说不了话。
我好像看见秦阙对我笑了一下,挺温柔的。
他说什么?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嘴,听觉似乎失灵了,尖锐的嗡鸣一直在响,我什么都听不见。
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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