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下空间狭小,他的肩膀抵着桌板的内壁,膝盖蜷着,整个人被卡在堆满了电线和杂物的角落里。
张北野的手伸了下来,捏住了他的脸颊,往上一扳。
“简教授,记得不要出声。”
他的话音刚落,项目指挥部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谢顶打头,身后跟着四五个工人,每人手里都端着饭盒,嘻嘻哈哈地涌了进来。
谢顶一眼就瞅见了桌上摆得精致的餐盒,眼神一亮。
“张总,单独开小灶呢?这饭菜看着也太讲究了,谁送来的啊?”
张北野的一只手垂在桌下,抵着柔软的嘴唇,缓缓摩挲。
“简教授。”他答。
谢顶左右看了看:“人呢?”
手指一探,沾到了一点湿润:“刚走。”
桌下,简舟的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躲,又像是在迎接。
他的呼吸更浅了。
谢顶“哦”了一声,他拿起筷子,走过来,站在桌子的对面,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
“你咋不吃呢张总?”他口齿含混地问道。
破开齿关,指尖摸到了柔软:“不太合胃口,你们吃。”
几人也不见外,一边聊着琐事,一边搂席,絮絮叨叨的声音,沉沉覆在办公桌上方,近得像贴着简舟的头皮。
密闭又压抑的方寸之间,无处可躲,全身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可明明是窘迫又煎熬的处境,简舟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zao热与悸动,在身体里悄悄蔓延开来……
“张总,简工带来的不合胃口,咱工地上的饭你也不吃啊?”
张北野拾起那支被扔在桌面上的烟,重新衔进嘴里,单手点了火。
而一直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在不急不缓的,模仿着什么不敢想的动作。
“一会儿吃。”混着烟雾的声音有些低哑。
“哦,”谢顶有些支支吾吾,站在桌子的对面,往前趴了趴,刻意压低了声音,“张总,你说简工最近咋对你这么……上心啊?”
桌子底下,被点到名字的人骤然收了一下hou咙。口水从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往下滑,糊了半脸。
“你觉得呢?”张北野过了一口烟,闲散地问谢顶。
“我觉得……他好像对你有意思,就是想和你处对象,谈朋友。”
简舟的身体猛然一僵,手指蜷在膝盖上,缓缓握紧了。
张北野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僵硬,眸光慢慢凉了下来,却笑着回答了谢顶:“你想多了。”
“我看八九不离十。”谢顶谨慎地瞄了一眼面前的男人,“那个,钟迪那边儿……”
“别跟着操心了。”
沾着尘土的鞋底,在桌下慢慢踩上了一团柔软。下一刻,有人因为紧张,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黄哥,带人出去吃饭吧,我还有事儿。”
“行。”谢顶夹了最后一口菜,从桌子上起身,招呼着众人,“走吧走吧,咱们外面吃去,张总有事儿。”
几个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最后一个人带上了门,铁门咣当一声,忽扇了几下,然后逐渐安静了。
张北野把手抽了出来。
手指上湿漉漉的,他往简舟脸上抹了一下,从颧骨到嘴角,像在用一张手感不错的餐纸。
他的脊背重新靠回椅背上,垂下眸子,看向桌下的人。
“简教授,”脚上微微施力,他听到了一声轻哼,“这回的债,还得还算满意吗?”
伸出手,他扳起那张漂亮又混乱的脸,微微俯身,清晰又缓慢地说道:“今天我们就把话彻底说清楚。你要是只想玩这种游戏,大可以换一个人。但如果还来招惹我,那么从今天起,你的行为在我眼里,就意味着,简舟,你想和我,和一个gay、一个与你性别相同的男性,谈恋爱。”
“而你所做的一切举动都是在追求我。”扣着下颌的拇指摩挲着那片皮肤,“甚至你想托付终身,一辈子都与我绑在一起。”
踏在坚硬上的鞋子缓缓松开,椅子向后一推,张北野松开手,站起身,走出了项目指挥部。
第66章 冷
简舟又回到了那些圈子里。
连着混了好几天,白天工作,晚上出门,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浮在灯红酒绿的波光之上,哪儿都能漂,哪儿都不想停。
有人递酒他就喝,有人递烟他也接着,笑得不少,话也算多,可跟谁碰杯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虚虚的落在别处,不在那人的脸上。
又是一家酒吧,又是一个包房。灯光暗得五官都看不清,音乐声震得人脑仁疼。
简舟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子,袖扣没系,卷着袖口,整个人懒懒散散地歪在那里。
有人坐到了他的身边。女人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纤丽动人,笑得很好看。
她从桌上端起两杯酒,一杯递给了简舟,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意思很明确了,简舟心领神会。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女人优雅一啜,喝完偏过头来,靠得近了些,发丝蹭着简舟的肩膀。
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刻,几天前张北野说过的那些话,忽然撞进了简舟的脑子里。
“今天我们就把话彻底说清楚。你要是只想玩这种游戏,大可以换一个人。”
换一个人。
简舟抿了口酒,辛辣在口中一散,他想:也未尝不可。
像以往一样,简舟抬起手臂,打算揽过女人的肩。可手刚抬到半空,脑海中却又翻上来一句沉沉的低语:“简舟,你想和我,和一个gay、一个与你性别相同的男性,谈恋爱。”
心头莫名一紧,手臂悬在了半空,没再落下。
恰好手机响了,简舟顺势收回了手,接通了电话。
三五秒钟后,他只回了个“好”字便收了线,再次看向女人时,他调整了一下笑容,带着淡淡的歉意:“抱歉,车被剐了,我得去处理一下。”
放下杯子,简舟站起身,走出了包房。
————
停车场里的剐蹭痕迹很浅,并不碍事,简舟扫了一眼,没打算计较。
肇事者千恩万谢地开车走了,这个地界儿又安静了下来。
冷风一吹,酒意上头,包房里浑浊的气息和喧闹的人声瞬间变得令人厌烦。
简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低了一点座椅。
靠着椅子闭目缓了片刻,烟瘾慢慢泛了上来。
细长的香烟已经叼进了嘴里,却在口袋中摸不到打火机。
哦,那只很旧的打火机,让他扔进了家里的杂物栏。
也不怪简舟厌弃。
昨晚酒意上头,心底的躁动莫名翻涌。偌大的卧室里,他半靠在床头,闭着眼,指尖夹着烟,另一只手反复起落。
呼吸慢慢重了,可终究觉得还是差些什么。像一锅迟迟烧不开的温水,少了最后一把柴火,沸点不到,难以热烈。
简舟记得自己当时睁开了眼睛。视线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边角处那几道划痕被窗外的霓虹填满,像几条细细的不会愈合的伤口。
简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手去拿了它,可拿到手便不想放开了。
手掌攥紧了那只打火机,金属被体温捂热了,指腹一遍遍来回摩挲、翻转,指甲陷进了划痕里,力道越收越紧……
最后的时刻,打火机的盖子被骤然掀起,拇指一拨,一簇火苗窜起,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灼人。
一声闷哼也从简舟口中滑了出来……
可那之后,那只打火机就被简舟扔进了杂物栏,再也没有带在身上。
————
简舟翻开副驾前方的储物格,想找个火机凑合用。
手刚探进去,就碰到了几张纸。
抽出来,借着停车场昏淡的灯光低头一看,竟然是前些日子姜闻礼查张北野的那份资料。
手指微微僵硬。
自己把这份材料放进了储物格?转瞬,简舟的神情再次一紧,这辆车,张北野开过!
心头隐隐生出猜测,他立刻点开了车载行车记录仪。
按亮屏幕,调出历史记录,画面一帧一帧地跳过去,直到他看到了张北野也坐在这个位置,手里拿着这份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份文件他看得并不仔细,随手就扔在了副驾上,可下一刻,张北野的动作再次震惊了简舟,他伸出手,如同自己刚刚那样,点开了行车记录仪。
原来他早就看见了这份资料,还摸清了前因后果。
简舟飞快向前拖动进度条,画面一幕幕往后跳,终于看到那天姜闻礼俯身趴在车窗边,将文件递给了自己。
而最后,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不知情有不知情的玩法;知道真相,也有知道真相的玩法。这场游戏还在继续,目前,还挺好玩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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