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人声喧嚣,处处都有小贩子走街串巷叫卖,卖豆花卖凉粉,卖鸡鸭鹅,卖灯笼蚂蚱。大人牵着小孩,四人抬着小轿。
桥上挂满花纸伞,行人从桥上过,乌篷船撑过桥底。两岸商铺酒楼林立,彩色灯笼迎风吹起,戏楼唱起嫦娥奔月,街头稚子哼着中秋歌谣。
昭昭眼神跟路边卖糖葫芦的老人走,嘴里含小手流口水。林暮冬看昭昭这副小馋猫的样子,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行人在酒楼汇合,既然过中秋, 林暮冬把周梨和柳顺也叫来,大家一起吃团圆饭。大强和陈香月今天回岳家,就缺了他们。
他们八个人,怀里还有两个娃娃,挑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上来报菜名,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会点菜。
“咱吃什么?”李玉芬出声。
萧刈想一想道:“既然都来酒楼了,家常菜就不点。一盘蒸肘子,一盘酱烧牛肉,一盘杂卤,再来一份卤猪蹄。”
四道菜足够,酒楼的菜分量大,他们汉子喝酒吃不了多少,夫郎妇人胃口也小。
小二麻溜记下,笑嘻嘻道:“客人再来点别的,中秋正是吃蟹的时候,我们小店螃蟹不贵,一只才三十文,都是肥美黄多的母蟹,足足三两一只,配上一杯桂花饮,这节过的值了!”
周梨咋舌,一只螃蟹就要三十文,他道:“我们村河里的螃蟹要多少有多少,你们酒楼卖这么贵?”他第一次下酒楼,自己经营小面馆,不知道外面的菜金贵,现在心里有了数,以后做生意就能了解。
小二不置可否,反驳道:“客人不知,我们这里的螃蟹都是养在湖里,用小鱼小虾喂出来的,吃一只,顶十只河蟹!”
他虽然说的夸张,也不无道理,李玉芬笑笑道:“冬冬他爹带我们全家吃过一次,滋味确实不差,肉多黄多,蘸一碟子甜醋,十足鲜美。”
爹娘在的时候,家里条件好,林暮冬每年都吃。小时候还贪吃,吃多了肚子疼,半夜求他阿娘揉肚子。
萧刈凑近林暮冬耳边低声笑着:“我怎么能输给岳父。”
他抬起头:“上八只,一人一只。”
“好嘞!您稍等!”小二脸上笑出花,八只蟹,他卖八只自己能得十六文钱,可不该高兴。
周梨和柳顺继续咋舌:“三十文,我今天连壳都吃下去!”
柳顺不肯输给萧刈,也挺直腰板:“我有钱,萧刈请你们吃螃蟹,我下午请你们听戏!”他的钱都是夫郎给的,每月五百文零花钱。
桌下底下萧刈没客气,笑嘻嘻踹了他一脚,柳顺瞪回去,两个人又开始斗嘴。
唯一一个毛头小子二勇跟来,还蹭一顿螃蟹吃,知道螃蟹金贵,他不好意思白吃,小声举手道:“我也有钱,不多,我请你们喝桂花饮。”
全桌都放声笑了笑,昭昭和安安躺在两个爹爹怀里,听大人笑,他俩也露出一口小白牙,乐呵呵的,口水亮晶晶挂在嘴角。
虽说这一顿花的贵,一年到头就吃一次,今年各家手里都赚到银子,补足了前几年没吃过的遗憾。
小二贴心送来一壶紫苏水,螃蟹性寒,紫苏驱寒。
有吃有喝,有说有聊,今年是不一样的中秋团圆饭。林暮冬吃的肚撑,靠在萧刈肩上,抓着萧刈的手给自己揉肚子。
周梨和柳顺两人吃着吃着开始划拳,谁输了谁抱儿子。柳顺不想抱臭小子,他划拳划不过周梨,最后惨败。
李玉芬和孟秋两个长辈比较稳重,互相看一眼,笑着举杯相碰,一杯敬丰收,一杯敬今年的团圆。
要散场的时候,二勇用手里的私房钱打包一份卤牛肉,带回去给爹娘大哥大嫂也尝尝,爹娘放他出来玩,他不能忘了家里人。
出酒楼门,萧刈揽着二勇肩膀跟他交心:“你很好,这一点你爹跟我夸过你。他平时对你虽然严厉,私心却很在意你,安排你相亲,让你跟我干事,都是为着你以后的生活考虑,你不要误解你爹……”
听的二勇一路上眼红反思,跟萧刈承诺了,他要去相亲的,看看对方小哥儿,也愿意听他爹的话。
吃完饭没散场,他们再去戏楼看戏。还是坐大堂,这里人多,能听见也能看见。
有钱的老爷夫人都坐二楼阁间,他们花钱就能点戏,今天要看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月,点一出戏五百文。
林暮冬和周梨看的眼睛都不眨,二勇蹲在台下,比他们两个人看的更认真,讲的故事都记下来,还能跟着哼唱两句。
萧刈就问:“你想学唱戏?”
二勇摇头:“我背下来,回去讲给我爹娘听。”
真是孝顺孩子,萧刈眼睛一转,坏心思起来,搭着他肩膀教他:“你记下来,该讲给你相亲的小哥儿听,人家一高兴看上你,愿意跟你回家,你爹娘比听戏还高兴。”
身旁一圈人哄笑,隔壁桌听戏的陌生汉子也起哄。二勇顿时脸红的像猴子屁股,捧着脸哎呀哎呀跑出去,不敢待下去。
要是大强在这里,他两个人能把二勇臊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曲终人不散,台上又换成别的戏,都是和中秋应景。萧刈他们不听了,要出戏楼去逛逛,集市上又杂耍,南市有灯市夜市。
走到门口,听到楼外有妇人卖东西,萧刈皱皱眉,脚步停下。林暮冬抱着孩子,也听清那妇人的声音。
“买山柿子吗,两文一个,很便宜的,买一个吧。”
姚翠兰白了头发,背有些佝偻垮塌,秋天一身衣衫单薄,袖口磨出毛边,头发蓬乱眼神无光,拎着一篮柿子在门口徘徊。
她没看见萧刈,在问路人卖柿子,行人来去匆匆,没人搭理她。她身边没了儿子,没人知道小儿子被她送到哪里去了。
萧刈皱皱眉,转身想从另一扇门出去,脚下却沉重,久久没有抬起。
林暮冬看他,低声道:“要不我去请她进来。”
“不必了,”萧刈摇摇头,他招手叫来二勇,给他一带铜板:“你去买些山柿子,有多少买多少,我想吃。”
二勇听他话,出门把钱都给那妇人,提着一筐柿子进来。他拿一个在袖口擦了擦,咬一嘴的汁水,含糊道:
“不好吃,涩。”
楼外,姚翠兰看着手里的荷包,破旧荷包缝缝补补,还能看出上面的花样,是她以前绣过的。
她怔了怔,抬手擦擦眼泪,再看戏楼人来人往的身影,没有她熟悉的人。
萧刈抱着孩子,和林暮冬已经走远。他们下午看会儿杂耍,今年有耍猴,围了一圈看猴的人。林暮冬第一次看猴,昭昭也看,一大一小睁大眼睛。
“咿呀呀——”昭昭指着猴,目光都跟猴子跑,还学别人拍拍手笑,他太小了,还不会拍手,两只爪子在他爹脸上挥舞。
别人都抛洒赏钱,一文两文,没钱的扔花生红枣,有人送鸡蛋蔬菜,什么都有。林暮冬拿两文铜板,塞进昭昭的手里。
“来,洒出去,”他教昭昭撒赏钱。
昭昭看他爹爹,再看手里钱,攥紧了铜板,往自己怀里揣了揣,不给。
萧刈仰头哈哈笑,道:“咱儿子果然随了你,是个小财迷是不是?”萧刈低头逗昭昭,抱着孩子举高高。
林暮冬打他,把昭昭手里的钱扣出来,撒给耍猴的戏班子。两大一小往夜市去,看灯会逛一逛,今天就玩到这里。
夜里一行人回到小河村,天上明月清辉明亮,照的地上明晃晃,池塘里倒映一轮月亮,晚风徐徐吹来。他们在院里搭桌子子,摆贡品摆月。
夜里吃的饱足,这会儿吃不下多少,只切块儿月饼一家人分吃,坐在一起赏t月。遥遥相望,天边那轮明月像玉盘,阴影嵌在玉盘上,像极了他们今天听的故事中的吴刚伐桂,一个小人举着斧头砍桂花树。
不纠结月亮上有没有神仙,他们只回味白天听的戏,昭昭刚才吃过奶,也咿咿呀呀举着手指月亮。
林暮冬赶紧拍他小手:“不行,不可以指月亮。”
昭昭扭头,往他小爹爹身上蹭。林暮冬又抱着儿子哄,小娃娃身上一股奶香,闻着很好闻,他抱着昭昭哄睡,昭昭就是不闭眼。
萧刈出注意:“顺子每天晚上给安安讲故事,我们也试试,讲一个故事哄睡。”
讲什么呢,就讲他们今天看到的嫦娥奔月。萧刈当后羿,林暮冬当嫦娥,他俩给昭昭现场表演一个。
林暮冬在院里跑,萧刈跟在身后追,两个人嘻嘻哈哈笑。
李玉芬很诚实:“不像嫦娥奔月,像吕布戏貂蝉。”
萧刈、林暮冬:……
他俩演的不像,林暮冬没去月亮,萧刈一追过来他就投怀送抱。昭昭看他俩,张嘴打哈欠困了,没有被故事感染。
秋风萧瑟,山色渐渐凋零。过了中秋,萧刈照常去府城送菜,秋冬菜的需求量不多,每日只能收回八九十文。他从镇上回来,带回铺子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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