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农家小院点燃油灯。一般这个时候,庄稼人t还没睡觉,闲不住的,就在灯下干活,搓麻绳编草鞋。


    也不会忙太晚,怕浪费灯油。等吹了灯,忙活一天的身体卸下疲惫,一夜无梦到天亮。


    清晨,一声鸡鸣唤醒小河村。


    山里薄雾弥漫,比昨天更冷一些。昨晚睡了床,被褥柔软干净,林暮冬贴着枕头就睡着,没做过噩梦。


    他睁开眼,睡眼惺忪。


    萧刈已经出门,他天不亮就起床,赶在出太阳之前,把柴火砍了拉回院子,再跟大强把晒干的柴火送往镇上。


    干柴都堆在角落里,来不及晒。


    “阿奶,我先出去干活了,”林暮冬说一声,让李玉芬先睡。


    李玉芬点点头,笑容慈蔼。早起喝过汤药,这会儿精神很好。


    锅里还剩两碗杂粮粥,是萧刈早起煮的。林暮冬看见现成的早食,他懵了一瞬。


    昨晚床榻太舒服,竟然睡过头。还让萧刈自己做饭,他有些慌张,心里越发难安。


    林暮冬喝完粥,萧刈不在家,他依旧没敢动坛子里的泡菜,怕被说吃独食。


    晨曦落在山林里,林暮冬把萧刈送下山的干柴劈了。


    以前在家里,爹娘花低价买过整根柴,他和阿娘也劈过,只是不太熟练。


    劈柴要用巧劲,蛮力可不行。一开始没劈开,甚至斧头也偏了。等逐渐上手,一刀就是一个。


    他把柴火摆在阳光照晒的地方,揉揉酸痛的手腕。


    昨晚听萧刈说,后山处有泉水,从更高的山顶上流下来的,在山腰处汇成一汪浅潭。


    如此,洗衣裳就不用去河边。他有心想给萧刈洗脏衣服,但是衣服都在房里,林暮冬不敢进萧刈房间。


    只好提上竹蓝,想出门挖野菜,或者寻一些草药,蒸晒之后卖铜板,一点一点攒了还给萧刈。


    更何况勤快一些,才会招人喜欢,这点道理林暮冬还是懂得。


    怕又遇见昨天那两个小哥儿,林暮冬出门没忘记抓根棍子,谨慎往山上去。


    小河村后面的青山连绵,最冷的时候,山尖都能积雪。但那是猎户才敢去的深山,普通人不会轻易闯入。深山中,豺狼虎豹都有,一个不小心会没命的。更危险的是,进去了就找不到路出来。


    林暮冬却不知道这些,他只想多挖些药材,若是运气好,遇见值钱的,一样就能卖几十文。


    不停往山里走,竹篮里已经堆满蒲公英和车钱草,这些不值钱,一斤也才卖两文,带回去做盘菜也不错。他爹以前运气好,到深山采过一株有年份的人参,最后卖出八两银子。


    林暮冬抱有期待,倒真让他看见一株比较值钱的。


    他目露欢喜灿灿一笑,拉着粗壮腾条往山坡上爬,想挖那株何首乌。


    何首乌用途很多。这株品相一般,但比一般草药值钱,应该能卖三十文左右。


    生首乌有毒,一般都是药铺炮制,卖的价也低。林暮冬从小就会炮制药材,能比生首乌多卖一些铜板。


    他只顾着高兴,却忘记看天色,也忘了上山时的路。


    等天空阴沉,淅淅沥沥的秋雨落在林间。林暮冬脸色一白,四周安静地令人窒息。


    他尝试叫喊两声,没有一人应答。


    树木高大参天,若是下雨,很容易起大雾,加上天色阴沉,完全看不清四周景象。


    林暮冬有些害怕,却不敢乱动。他知道,这种老林子起雾的时候,越走越容易迷失。


    但雨越下越大,他心也逐渐下沉。


    “萧刈……”林暮冬弱弱呼唤,萧刈根本不在这里,他只是想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他缩在一堆拱起的藤草里面,紧攥竹蓝,眼神那么无助。


    深处山兽吼叫,林暮冬瞳孔颤抖,恐惧到难以呼吸,连意识都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分外熟悉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呼唤声越来越近。


    林暮冬和萧刈蓦然对视,萧刈脸色很差,说不清是焦急还是生气,向来豁朗爱笑的人这会儿周身气势吓人,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暮冬红着眼眶扑过去,迷失的人终于寻得生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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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背他下山途中,萧刈一言不发。


    豆大雨珠打在身上,两人都被淋湿。下山路难,林暮冬刚才扑向萧刈时,很不合时宜就崴了脚,萧刈沉着脸接住他。


    他见过萧刈开怀大笑,也见过萧刈打架的凶狠,独不像现在这样,什么话也不说。


    林暮冬脸色苍白,心中惶然不知如何开口,愈发小心谨慎。


    萧刈生气了。


    伤口在疼,林暮冬低声吃痛,用手轻轻勾萧刈的衣领。


    “怎么,”他还生气,不想多说。


    “萧刈,你不高兴了。”林暮冬声音低低,用最怯怯的声音描述事实。


    风雨飒飒,一场秋雨落在山林里。萧刈不答,只留给林暮冬偶天盖地雨打枯叶的声音。


    林暮冬简直快哭了,眉眼耷拉下来,既没有底气也没有勇气。


    他还是那么懦弱,真没出息。


    檐下雨水连珠,瓦片滴答清脆。水流顺着青石板砖,然后融入土地里。老太太李玉芬担心孙子,在门口徘徊张望。


    不多时,才等来暮归的两人。因为下雨,小河村的村路上没人,萧刈光明正大背着林暮冬,没有被人瞧见。


    连李玉芬都看出两个小辈之间的异常,不过她没多问,而是更加关心孙子的伤势。


    “有黄酒和栀子粉最好,给擦一擦能缓解。或者艾叶和生姜……”老太太低声提醒,那小心翼翼的神态简直和林暮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怕触萧刈霉头。


    李玉芬就是个不爱说话懦懦的,为了孙子,才壮胆跟看着就壮的萧刈说话。


    “我去采,”萧刈奔进雨里,连斗笠蓑衣也来不及戴,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林暮冬和萧刈对视一眼,倏地低下头,眨眨眼很不安,他委屈道:


    “阿奶,我好像惹他生气了,他不理我。”


    李玉芬笑笑,给孙子擦雨水,“我瞧出来了,他是直爽性子,不会真因为一些小事有芥蒂。”老太太虽然性子软和,看人却准。


    等雨势渐小,萧刈背一筐草药回来。蒲公英山里就有,生姜是在屋后栽的,不用翻山去老郎中家里买。


    老太太会一些简单的药理,把草药拿去灶屋炮制。


    不大的小屋中,只剩林暮冬和萧刈。一个在低处垂头耷脑,一个在高处生气俯视。


    萧刈那双狼一样锐利的目光,一言不发盯着林暮冬,那眼神就在说: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不然他会一直生气。


    “我欠你不少。”


    林暮冬决心把话说明:“阿奶看病的钱,我们吃饭的花销,一笔一笔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连我亲舅舅,也舍不得花这么多钱在我身上,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白吃白住,我也不愿意白吃白住。山里有药草,我认得一些,卖了钱,才好尽快还你。我没想太多,忘了山路难走,没想过会连累你上山找我。”


    说完,他如释重负,悲伤却更大了,他这些天一直在添麻烦。


    林暮冬已经做好准备,如若萧刈真的生气,或者厌烦他。他会收拾包袱,带上阿奶离开,等想好怎么生存,再慢慢还钱。


    他不敢抬头看萧刈脸色,一席话说完,周遭只剩静默。


    忽然,余光中的身体移动过来,高大汉子坐在他身边,微不可查叹声气,这叹气声饱含太多情绪,独独没有厌烦。


    “你还有舅舅?”萧刈先问起这个。


    林暮冬点点头,他对萧刈没什么好隐瞒的,把逃难之后的遭遇都告知萧刈。


    东屋的门敞开,雨幕成雾。西边灶屋,草药味弥漫,小瓦炉咕噜咕噜,升起蒸腾白气。


    李玉芬远远看着两个小辈说话,没有进去打扰。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处理方式,她无需干涉太多。


    等风雨渐停,林暮冬的遭遇也接近尾声。


    河溪县发大水,百姓受苦受灾,随之而来是疫病。他爹娘就是在疫病中没的。他家中是开医馆的,爹娘为人也乐善好施,不忍心百姓受苦,亲自出门治病救人,不要一文钱,给看不起病的穷人医治。


    每天天不亮熬药,一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回来。虽然做好防护措施,但每天接触那么多病人,也难以幸免。


    林暮冬渐渐看不到爹娘脸上的笑,只能听到无休止的叹息。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送爹娘下葬那天。在那之后,都是他不敢回忆的厄难。


    铺子被同行竞争对手强行霸占,祖孙俩被人赶出门。他带上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不多,只有八两银子,想去投奔舅舅。


    在舅舅家住柴房,舅妈拿来一些菜叶子麦麸给他们裹腹。


    那天一醒来,发现包袱里的八两银子没了。林暮冬红着眼眶去讨问,被舅舅一家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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