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十夫咬咬后牙,垂下的睫毛和乱发上都是鹅毛大的雪,眼前一片空无的白。前路未卜,如他们的命运。
“停!”他唤来身边信得过的将士:“冯公子交给你!你们不必紧跟。”严十夫说完,冲着身后铁骑喊道:“全军提速,驾!”浑厚重音划破雪夜,队伍放下两人,头也不回奔向前方。
冯钰在放缓的马背上轻咳两声,看着前面的方向,心揪在一起。
“公子别担心,闭上眼眯一会。属下护着你,定不会有事。”
冯钰叹气:“唉,拖累你了。”
第96章 风雪前夕
“哪里的话,若没有公子你指出如何抄近路,咱们再有半个月才能到这儿。”男人稳稳抱住虚弱的冯钰,一手拽扯缰绳:“公子,交给我吧。难受了就吱声儿,咱们走了。”
“恩。”冯钰疲惫地闭上眼睛,喉咙烧起来似的热,身子却冷。他主张涉水那日便染了风寒,高烧的他真是强忍了好久。
在送亲的一路上,冯钰和严十夫的心意,彼此心知肚明。他不愿因自己拖累队伍,损了严十夫的威望,同时也在担心对方回建北的结果。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冯钰的成长肉眼可见,他不再是冯府里娇纵的少爷,懂轻重缓急,知权衡利弊。
人,只能往前看,只能学着接受,一味地躲避也回不到曾经。蒙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别人,看不到前面。
活着不如说就是面对。
大雪中建北百姓沉浸在年三十中,瑞王暂居的王爷府里喜气洋洋,两个五六岁的男孩追逐嬉笑。拐角处,一双手伸出,有力地抱起稍微大的男孩。廊外落雪,灯笼烛火晃动。
“父王抱我,也抱抱我!”稍小的男孩挤过去,扑上男人的小腿:“不要偏心嘛,抱抱我。”
“不许乱跑。”裴同瑞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放下大的又抱起小的掂量掂量:“快比你大哥沉了,小胖子。”他右肩用劲儿胳膊就酸疼,裴承权那箭给他留下了病根。
一抬胳膊,裴同瑞就能想起,随之心生怨恨。
“父王不可以说祈儿胖。”
裴同瑞将孩子放下,说到:“胖还不许说了,小肚子上都是肉。”他看到走过来的妻子,挥手让奴婢把世子们带下去:“带他们洗手,等会用膳。”
“王爷…”
裴同瑞扯下身上貉子毛大氅,往女人单薄身子上一罩:“什么表情,怎么穿的如此少就出来了?”话中责怪亦是关心。
“你是不是去杨阁老那了?”女人担忧急切,攥着裴同瑞的手:“回丰州不好吗,王爷,咱们一家子非得争吗?你都说过太后不是省油的灯,父皇在时,她就城府颇深算计了你二哥,助她儿子登上了皇位,王爷,你好好想想啊…”
“本王已召集愿意追随之人,杨明贤还算明理忠心,他知道裴承权不是能当皇帝的人。他说得一句话很好,江山不可断送昏君手中,现在应贤能者上才不辜先祖打下的天。”裴同瑞拍了拍女人手,以慰宽心“他登基后治水无能,已有人弹劾两个县的水灾纯粹是裴承权立威手笔。他与周令仪恩怨本王没兴趣,但他现在为了一个太监已经魔怔了!成何体统?杀朝臣,修宫殿,奢靡成瘾讨一个阉人欢心,祸国殃民!”
“可这又关王爷什么事啊,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本王也姓裴!也是父皇的儿子!”裴同瑞厉声呵斥到,对着一心在小家的王妃怒其不争:“他裴承权无能昏庸,本王就可替代。你不要哭哭啼啼了,这般心软胆小,以后怎么做一国之母?”
花好听着裴同瑞的话,娇俏的脸上担忧丝毫不减。嘴里轻声念叨着,说:“妾身就想你平平安安的,皇上宠谁是皇上自己的事,妾身怕周令仪也不会放过咱们…。皇后都有身孕了,王爷你掺和进去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周太后不会肯大权旁落的。”
每个人都有算计,周令仪的拉拢,杨明贤的劝谏,花好都知道。
裴同瑞推开眼前的门,家中晚宴归码得整整齐齐。他边扶着花好进屋,边说:“她是不肯,不过是相互利用。皇后肚子里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赶下昏君之后,就除她周太后。周氏搅动的风雨还少吗,太后也是害群之马。你放心,本王有数。”
“那你们何时?什么由头啊?怎么让人服……。”话问到一半,花好还想再劝,再见瑞王一脸严肃,话到嘴边咽下了。
“初六,夜里,清君侧。”裴同瑞接着说:“让他休完皇帝的这几天闲日吧,和那阉人腻歪不了几天了。”
清君侧是个好借口,皇帝身边的奸奴乱政,他们是忠心良臣,不忍社稷被毁,出师有名。
两个孩子洗完手跑出来了,两人讲的这些话作罢了。
“用完膳,父王带你们去放花儿。”
花好看着父子三人,皱眉不展也挤出点慈善温润的笑意:“别缠着你们父王了,都坐好。”
家家团圆,年里不应想烦心的事。
初一到初五,裴承权不用去早朝,每天在寝殿里拖着赵清和到巳时才起。
寝卧里茶山花和海棠娇艳,内阁呈上来的折子裴承权翻看看了一眼就扔在地上视而不见。香炉里焚的是他命孙文元给赵清和新配的香方,淡雅,一点杏香又似桃子。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床榻上的赵清和踢了一脚懒散的男人,从里头起身,不想再和人在床上胡闹了。他两条腿的腿根,皮肉都捏青了,发紫,大小痕迹和裴承权手指完全吻合。
“担心也得等。”裴承权懒洋洋,撑起身子依靠在软枕上,看着梳发命婢女伺候穿衣的人,目不转睛:“趁着现在,醉生梦死享受享受多好。夫人起来做什么去?等会还要脱。一切不都说好了嘛,为夫这里还精神着呢。”
“她送来东西你就喝?那东西药效能持续两三个月?”
裴承权:“孙太医说御十神女方无害,不喝,周令仪该起疑了。是夫人没有努力把药效散去,朕也是被害的。”他说得无辜。
都是之前的事了,周鱼灯没有身孕前。曾用到裴玄身上的御十神女方也用到裴承权身上了,周令仪为了将来的皇帝,真是一心无二。
“你从那次后就再也没见过周令仪,她也没再找过你。你们俩,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赵清和穿好衣服坐回床边,忧心忡忡看着对方:“我有些不安。”说完,牵起裴承权的手按在胸膛上:“我们…”
“为夫在呢,别怕。”
手心触到砰砰的,裴承权淡笑云淡风轻,顺势抓了两下,惹得人狠给他手背一下。
“你!”
裴承权装作无辜,眨着狭长上扬的双眼:“为夫摸疼了?给你揉揉?不过昨夜用这里蹭上为夫的长枪时,夫人没说难受。朕现在想一下昨夜就情难自抑。”他手指勾上对方系好的腰束,轻声沙哑暧昧地道:“再陪朕…一会?”
“裴承权我从前真看不出你,你如此,不知羞耻。”赵清和被人低沉的声音搞得羞愤,那声音和昨夜耳边一模一样。他耳朵发烫,拽着人往床下拖:“起来吧,我现在腰还酸着呢。周鱼灯还等着信儿呢,你有多少事没做呢,你不知道吗?”
“家有贤妻,朕甚好心安。”
初六白日里零星飘落着雪花,魏敛家中就剩他一人。他打发赵梨带孩子回娘家探望两日,赵梨隐隐察觉到点什么,又不清楚究竟。
临上马车前,再门口,她看着夫君的再三犹豫,终是回头恋恋不舍唤一句:“夫君,你也跟我回去吧…。”
“夫人先回去吧,明日我便去接你了。往日里岳父大人因为官职轻看我,如今你回娘家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不必再忍那些刻薄言语。岳父不是纳了新人,前阵府中就闹得厉害,我去他该觉得是看笑话了。你去看看,回来说给我听。”魏敛说得头头是道,上去伸手扶稳赵方登上马车。
“我爹他现在都被革职了,不会为难你。”
魏敛道:“小舅子找我去喝酒,去谈杨明贤弹劾我的事,你去那不方便。别担心啊,有没有罪都要圣上做主才算数。”
赵梨心放宽松一点,自己夫君究竟贪没贪银子这事要圣上做主,那她弟弟说得上话。
现在的皇帝,曾经的献王。
她见过那人对清和的偏爱,近些日子里女眷圈子里也听闻到一点皇帝纵容的事迹。
雪越下越大,从年三十断断续续的,等一个干净利落。
随思远在这个年中过的恍惚,他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主儿,爬到如今的地位有多少人羡慕,私下里,巴结他的绝绎不绝。
那些古玩字画,哪里是去年他这样的小太监能碰到的。
讨好他的,阿谀奉承的。一口一个随大人,一口一个您喜欢就好。可随思远兴致泛泛,一件事踩在他心头,怎么也没法儿喘上来一口轻快的气儿。
“别苦着一张脸了,人各有命。”沈独玉送来以往过年都会送的年礼,果脯点心和一小坛酒。简单,就红纸包了包提溜过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