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要扮演慈母贤德的模样,一切都是裴承权所作所为,为日后弹劾他的无能添上一条。
“儿,好好休养。”周令仪轻叹一口气,眼尾泛起皱纹:”先有瑞王受伤,再是你又病了,唉,你们姓裴的今年该冲冲喜。”
姓裴的今年命都不怎么好,死的,伤的,病的。周令仪暗爽舒坦一下,这是裴廷归不忠的报应。子不教父之过,反过来便是,父之过子偿之。
“母后劳心了,儿子不孝。”
周令仪:“哪里的话,母子一心,皇帝休息吧。让宫人仔细照顾着,哀家先走了。”
娶周鱼灯的事定下来了,待周令仪前脚离开,后脚裴承权抄起来一个花瓶猛砸向门去。刚刚虚弱疲惫的样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戾气极重恨而不能的阴鹫。
“圣上您消消气,孙太医说您不能再动怒了。”随思远在旁出言哄劝着,一个眼神下去,炸开破碎的花瓶瓷片被收拾干净。
裴承权靠在床头,斜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眉眼间疲态忧愁。剑眉紧皱,身不由己压着他。
“他怎么样了?”
随思远端来熬好的药,谨小慎微地送到床榻边:“孙太医嘱咐说这药凉不得。”他话刚说了一半,床上忍怒的妖龙眼刀扫过来。
“孙太医已经回话了,说大人身体无恙,养身子的药都好好的服了。”
裴承权勉强放心点,长叹一口气。斜目瞥向随思远,问:“他提没提朕?”
“回圣上,孙太医没说。”
没说不就是没提,裴承权心里不是滋味。心中不免恨上所有人,所有事。他娇养的人,说要为人遮风避雨,结果风霜都因他而起。愧疚,名为无能的刀每时每刻在割心头肉。
“是吗,连骂一句朕都没有吗?”裴承权盯着随思远,坐起身俯去:“是他没骂还是你不敢告诉朕?”
随思远跪在床边端着药没法回答,揣摩不出圣意,额冒冷汗。
“他骂朕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是朕的夫人。”裴承权伸手,对方瞬间闭上眼睛。
他以为皇上要戳瞎他的眼睛,回过神慢慢睁眼,模糊间对方只是拿走那碗药。
第86章 争天命
“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裴承权宽手抓起碗,一饮而尽药。苦到极致,他现在和这碗汤药一样,苦涩不堪。
碗扔回随思远手里,只听人又道:“你就留在这儿,替他看好东西,包括朕。一言一行,你都要跟他如实回答。”
“是,奴才遵旨。”随思远捏了一把汗,对方阴晴不定,难伺候。他不像赵清和可以在皇帝面前肆无忌惮,说话都要提起十二分精神,以免哪句话踩了人不痛快。
有赵清和在,替他们这些宫人挡了太多灾。
“周鱼灯的事你去办,一切从简,不必繁琐,喜服可用先帝先皇后的。”
“奴才明白。”
裴承权呵了一声,凑近人几分,威压欺人:“你不懂。”他越来越像一个皇帝,病中权势滔天的贵胄之气一丝不减。
“还请,请圣上明示。”
“什么都不要,给她虚名就可。朕不能与她禀告天地,司礼监先交给你,不要让朕失望。”
随思远磕头谢恩,回道:“奴才明白怎么办。”
娶周鱼灯这事就像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裴承权想的是,封号和仪式没必要有,反正她活不了多久,到时抹掉这段,一切又能恢复如初。
再怎么不操办也要张灯结彩贴两个囍字,要穿喜服,要让朝野宫里都知道周鱼灯算是皇后了。
那些红彤彤的东西在裴承权眼中还不如挂两条挽联,死几个人或许他心里还高兴点。
严十夫为何还没消息!
裴承权的心现在被一个武将攥得死死的,心心念念。
驻扎边疆的军营里,严十夫他们与北宁将士很是热络。
他们都是北宁人,离家在外,见到家中人格外亲切。尤其是听闻送亲队伍闹得鸡飞狗跳,将士们还打趣儿冯钰。
“嚯,这脾气,送去荣氏那边,他们有得受了。”
冯钰在这群当兵之中,显得像个鸡崽子。还要拿出跋扈的劲儿,一会嫌没热水,一会嫌饭不可口。
这群人估计是看他和亲心情不好,特意为冯钰抓来几只野味。
这半年多边疆周遭确实安生,和亲能稳住平衡,以免大动干戈,新帝所作所为在驻守将军的意料之中。用一人可解决的事,比用他们这群不熟的将士要稳。
前半夜还把酒言欢,可眼下却成了这样
“严十夫!枉老子嘘寒问暖热情招待了,你们这群人竟打得是这般主意,操!”
“今夜你们别想走出营中!”
酒局成了鸿门宴,严十夫选择在营帐饭桌上动手。随身亲卫率先抽刀迎敌,可边疆的兵将也不是吃素的,一时间竟占不了上风。
此时此刻的严十夫已恢复巅峰之姿,劲腰虎背长臂,一柄长刀沾血。刚刚太可惜!没一气呵成割开主将喉咙,竟让人翻身躲了过去。
“冯钰!滚桌子底下躲着!”
“反贼!你他妈的是找死!”边疆的主将一手捂住脖颈。真是好心喂了狗,盛怒之下,他手持宝刀已与严十夫纠缠上去。刀光剑影,营帐在火光骤亮,电光火石之间,局势瞬而变化。
严十夫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严十夫不愿多言,成王败寇,谨记只有赢了才能宣皇帝秘旨。
营帐里血水喷溅,熟悉的人瞪着眼倒在冯钰眼前。他吓坏了,缩在桌子下发抖。昨日还给他抓野味儿的将士,断肢落于地上。
“啊!”
“你们几十个人就敢造反,呵呵,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主将咬着牙狰狞嗤笑着,反手割开严十夫肩,皮开肉绽。他红着眼,酒气上涌脑子却十分清晰,问:“是皇帝老子的意思?!”
“王八蛋的东西,竟不信老子?!”
严十夫抗住迎面一刀,凶相毕露:“你他妈的废什么话,今日你我必有一死一活,要怪就他妈的怪老天爷吧!”
“操!”
要不是还在拼命,两人真惺惺相惜,脾气太对味儿。若不是为了那些,他们真有可能成为朋友。
外面是无数将士围住营帐,不断有士兵入帐消耗严十夫他们的体力。这是要将他们慢慢熬死,每个人都气喘吁吁,血肉模糊中看不见一点希望。
可做都做了,脑袋已经栓在腰间了。
“大哥!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与严十夫称兄道弟的二把手房卓怒吼着,他们已经折了几人,逐渐被往里圈拢。
“护着冯公子!”
“拼了!”
胜率越来越渺茫,严十夫红了眼,胸前一条长强淌血。
冯钰被人拽出来,他们将他团团围住护在中间。
“严十夫…!”他从未想过竟然如此凶险,脸无一滴血色,颤颤地看着人,只剩心疼和害怕。
该死的赵清和和皇帝,凭什么要他们这群人冒险拼命!?
严十夫在前拼劲厮杀,已快是强弩之末了。
他无心分神哄冯钰,只道一句:“今日恐怕要欠你一命,我严十夫敢作敢当,下辈子偿你冯钰!”
不断有人倒下,血气味熏人。严十夫大势已去,对方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待杀了你留一具全尸!”
“死了他妈的有什么颜面,用不着!!”严十夫红着眼,满脸鲜血无比狠辣,攥刀的手砍到颤抖。
他们已无路可退,挤着冯钰护着,唯一能保证的是直到最后一人倒下前,冯钰绝对不会死。
“啊!!”
苍凉悲壮一声喊后,追随严十夫等人嘶吼到:“跟大哥一起,值了!”
“冥顽不…”
声音戛然而止,帐中瞬间寂静无声,血迹喷溅染透大半帐布。最外层的将士不知里头发生何事,不再有人进帐,前方缓缓后退两步。
半晌,身受重伤的严十夫稳稳从里面走出。发丝被血黏在脸上,目如饿狼,滴血的手将手中之物印上血污。
明黄绢布血迹斑斑,一抖,上面朱印被火光照得刺眼。
八字,天授山河,日月为裴
“圣旨所在,尔等接旨!镇远元帅阳奉阴违自行其事,与杨明贤结党营私!朕念其苦劳,命严十夫前此劝之交予兵符自请而退,若其抗旨不遵,就地正法!”严十夫另手高高举起,硕大一颗人头昭然可见,比此头双目死死瞪着,血丝遍布。
“就地正法,镇远元帅人头在此!尔等还不跪下,是做反贼抗旨不遵吗!”
谁输,谁便是反贼。
现在动严十夫,是与朝廷,北宁为敌。
镇远元帅已亡,他们是朝廷的兵还是谋逆反贼,一念之间。
有人放下手中刀刃,慢慢当中有人跪下,随之,一片。
严十夫胸膛一口气仰天吐出,身上感觉不到疼痛所在,他闭上眼怒音传开:“边疆将士听命!朕命严十夫为镇远大将军兼骑都尉,副将房卓晋左位上将军…”宣完身边兄弟受封的圣旨,严十夫自己念完又立刻接旨,破音一喊传遍军中:“臣严十夫,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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