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的轻飘飘,全怪在天灾上。天灾让周如豹贪墨私吞赈灾银子了?天灾让他草芥人命只救一部分了?是周如豹嫌过多的灾民会多生事端,索性看灾民自己的运气能否活命。
淹县的孽可以算在裴承权身上,但如果周如豹没中饱私囊,无私心,没漠视,不会如今现状。这是裴承权为周氏出了两条路,人只能选一种果。
而陈迫似乎忘了自己受苦受罪的日子,没有周家捡回来他,估计早就饿死在荒郊野岭了。
“但愿如此,哀家的心最近总是慌乱。”周令仪又叹一口气,说:“听说有人告御状在翻散玉案,皇帝应下后,寝殿里那些个怪事消停了。道长说的冤孽会不会是那孩子,之前烧那些贱人的生辰八字都无用,若说是树下那孽子,那树长了多年也没闹过。真的是哀家儿媳沈氏肚子里那孩子吗…?”
当年她并非狠毒到容不下沈贵妃肚子里的孩子,那也是她的孙儿。是中宫皇后未有身孕,她侄女的不争气和无用,她的不得不。
若留沈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一命,沈贵妃背后的沈家虽无多少实权,但开国时留下的伯爵之位还存余威。若沈贵妃再产一子,他们周家还有位置吗?
皇宫里看见的是嫔妃争宠,周令仪看的是世家、皇位、权势,种种之下沈贵妃肚子里的东西必须拿掉。
“要哀家稳住后宫,还要哀家如初入皇宫般不谙世事,廷归…哪有这样的道理啊?”周令仪苦笑,恨她丈夫的虚伪。逼着她不得不狠,到头来又厌弃她的狠毒,另寻新欢。
他们裴家人都深情,深情到只爱那一样,那东西不能改变,不能变样…
“娘娘您别多想了,周大人那边的事才要紧。”陈迫提醒着。当年沈贵妃的事陈迫也参与其中,在其中通风报信,为周令仪出谋划策栽赃给李氏,一石二鸟皆有他的手笔。
“哀家先说落人口实不说,在皇帝面前也被动。”周令仪纤纤指尖拂过额头,碎发拢上去,失笑道:“新帝口口声声尊哀家为母后,虽任由摆弄,其实和哀家可没那么亲近。那贱人生的孩子倒像是哀家的孩子,我的玄儿…那么孝顺听话,倒像我一生福报换来的一颗良心。”提及裴玄,那是周令仪心里最柔软的一块。
若非生在帝王家,她的玄儿必须要当皇帝…,他们母子本应现在母慈子孝,膝下儿孙…。
雍容华贵的珠宝缀着,她依旧是坐在北宁皇宫里的太后。
“皇后不争气,孽凭什么都要算在哀家身上。”周令仪推开膝上按揉的手,垂目问到:“那不争气的丫头死了没?”
“钱太医没再去过,暂时没传来人没了的信儿,不过也快了吧。”陈迫收回手,谦逊地在垫脚凳跪着等吩咐。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攥,那碰到的感觉残存,他不敢僭越。
“该争气的时候不争气,我儿没了后才争气,到最后…,一步迟,步步迟。”周令仪字字带怨,咬着牙万分后悔:“哀家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东西当皇后!”
是啊,该怀皇子时皇后肚子里没动静,尘埃落定又传开喜讯。临竹轩里的居士,这一生好似都在不逢时,差一点运气,差一点裴玄的偏爱,差一点争气。
差差差!可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
纵是天家,又哪有百般称心?
“您是当时看她还算听话,居士着实也听话。她有多余的心眼,也不会知道李嫔有孕,一石二鸟怎么能成?”陈迫总会站在周令仪的角度来说,替人分忧都是小事,他恨不得是替周令仪做了所有脏活儿。
“你晚些时辰出宫,知会哀家父亲一声,让如豹心里有数。参奏如豹的官员,让杨阁老留意想办法处置吧,哀家心里…。”话说一半说不出,周令仪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道长说化孽的事在她心里留影就难忘记。若是裴廷归的妃子,她倒是只有痛快没有一丝一毫愧疚,在沈李两位儿媳的孽上,许是自己的孙儿,她心里有点芥蒂不舒坦。
“是,娘娘。”陈迫慢慢起身,转过头对仪元殿伺候的大宫女喊到:“兜铃把安神香焚上,身边伺候娘娘休息。”
“是。”
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旨意传到水患所淹的县需要时日,周如豹还不知建北发生的事。他治水赈灾手段是快刀斩乱麻,不同情流离失所的灾民,也无幸灾乐祸之意,他只是把人命当做一差事。
麻木,决绝。
赈灾救下的人怨不敢言,当地官员不敢忤逆周大人。怨气恨意皆有,可赈灾着实留住些人,灾情应该算是控制的住。
当地官员苦口婆心劝着、问着:“大人!怎么能隔绝那一部分人生的机会啊,那是几十条人命,分下去的赈灾白粥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他们了?”
“给他们?这些能活下来的人活下去的可能就小了。淹了县总归要死人,不然朝廷让你我来赈什么灾?我们不是神仙都能救上来!”周如豹冷呵一声,袍子一甩:“传我的话下去,老弱病残皆不可领粥分银。那些人就是没有天灾,得场病或是来年的粮食少产,也是要亡的。”
“呵,人命无价?壮丁和八旬老翁的命一样吗?”
第58章 胭脂泪
周如豹在乎的是救哪种人能为北宁创造更大的价值,他看的是以后。
“这!这!这…”当地知县在衙门门前急躁跺脚,再武断蛮横的周大人面前,所有都化成一声长叹。水淹过后衙门破败不堪,街道惨不忍睹。他一人,一双手,一张嘴,能拿周大人怎么样?
“唉…!”
周如豹在圈起被放弃的灾民中粗略扫过,一眼瞧见其中一柔弱身形。孩童不大也就十二三岁,看就知体弱,面黄肌肉被人群挤的摇摇欲坠。也不挣也不喊,认命等死的麻木感。
“提出来。”周如豹手一点,差人用棍棒挤开人群,将那女孩提溜至他眼前。她脸颊都是泥垢,头发乱糟糟,直接倒在周如豹眼前。
“回大人,她是染上风寒才塞入老弱病残当中。”当差的人解释着。
周如豹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他因被养虫姑姑记恨下蛊没有子嗣。看见孩童,心中不免动恻隐念想。
“剔出来,带回府衙医治。”
差人恭敬回应着:“是,大人。”
女孩茫然抬头,不可置信。再回神,手脚并用爬近周如豹脚边,挺着一口气:“谢大人,谢大人…大人,我还有一弟弟,求大人也开恩救救他…”半个时辰前她恨极了周如豹,现在能活命的重喜盖过一切。清瘦脏兮兮的脸满是哀求,女孩声音哽咽,哭求着:“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水灾淹了她家后,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跟着乡亲们颠簸。现在拖着病身磕头,她如一支快被折断的枯树枝。
原以为周如豹的脾气会踢开得寸进尺的女童,谁料他却道:“别磕了,来人。”
“将她和她弟弟一同带回府衙救治,她的灾银我单独给,不用算在赈灾银子里。”周如豹看女童的不易,发了善心。不占镇灾银子,算他个人的,也就意味着那些银子还能多救两人。
一旁围起来被放弃老弱病残,年迈的老人,缺胳膊少腿要饭的叫花子,风寒重病的人都在哀嚎。七旬老人一生农作粗糙老茧的手伸出人群,指甲缝隙里还有北宁的泥。
“大人,大人啊…救救我们。”
“呜呜,也救救我们。”
“大人啊…我们也是人啊…”
“谢大人,多谢大人,谢大人开恩…。”女童在激动谢着周如豹,哀嚎哭诉声,棍棒推搡震慑声。
什么人该死,什么人该活?
作恶的人有善心,他还是恶人吗?
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成佛之前死在屠刀下的人又该如何?
道家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复杂也,难说也。
又是小雨,老天像只敢趁天黑偷偷抹泪的小媳妇,哭不干净,落下来的泪少却又不停。临竹轩的竹子拔出地极高,少了周令仪照拂清净不少。木漆金宫灯在门檐前,可比之前在椒房殿鎏金象牙万寿宫灯寒酸多了。
蛐蛐儿在叫,临竹轩当值的宫人如常当班。么小亭打着哈欠,在侧房看着炉火等药熬好。前皇后的病是背着人医的,喝药也得在晚间避着人。
今天这副药喝完,就得再拿新药了。不过今日来送药的不单是孙文元,么小亭放下手中圆扇要跪,被一只手拦住。
“你可别跪了,一跪就有事求干爹。”随思远半开玩笑半嘲讽着:“求的事还都不简单。”
“…干爹。”么小亭叫这称呼还有些别扭,瞥见一旁孙太医伸手接过下一副药,问到:“这次送药怎么干爹你来了?”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孙太医笑而不语,转身走向居士的寝卧门。么小亭猜到一些,炉子上的药汤开了。他垫着粗布端起药壶,热汤药入精致青绿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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