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的耐心告罄,手中?长弓消失,变作一柄银剑,一个剑步朝辛潜攻了过来,被辛潜枪尖一点击退了几步。


    他们又纠缠了几招,锋刃相接间,凤九说出?了现身到目前为止的第一句话:“……商肆在?哪。”


    辛潜无语地摇了摇头:“都捅成那样了还不放过他?”


    凤九陡然?发?难,烈火刹那燃起?,剑气如虹。


    辛潜眉头一皱,脚尖轻点,退向天际:“这里可不经烧,换个地方。”


    转眼间,他们就?遁入重重火烧云里。


    我正想跟上,却感到衣角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低下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我转过身,感到一丝如线的风,风的尽头有一个人长身玉立站在?海面之上。


    辛遥。


    我下意识捂了捂脸,辛潜这张嘴真是开了光了!


    我还想着能有什么比凤九还难对付,这不就?来了吗?


    辛遥缓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他一贯的,非常适合用饼状统计图来形容的笑容。


    三分虚假三分真情三分玩味剩下一分未知。


    “好久不见了。”


    “一点也?不久。”我扯了下嘴角,“你来找我打架?”


    “本来是想来棒打鸳鸯的。”辛遥叹息道,“但?估计不会成功,所以?就?跳过这个步骤吧。”


    我:“你这个想法是不是出?现得有点太晚了。”


    我和辛潜都到这个地步了,他才想到来分开我们?


    “我只是想减少损失,不希望你们在?一起?是手段,不是目的。”辛遥坐在?叶舟翘起?的尾部,随意地道,“你们在?一起?也?可以?,只是会多一些损失。”


    他对我做了个“坐”的手势,示意我坐在?叶子的边缘。


    我顿了顿,看了眼天边的云,走过去坐下了。


    “几个时辰前,白泽来见了我一趟。”


    辛遥自顾自地说道:“他说他想救一个人,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问他什么样的人。”


    “他说一个已故之人。”


    “我说很巧。”辛遥笑了笑,“我也?想救一个已故之人。”


    辛遥垂下眉眼:“可惜想了很久也?没什么办法,对方也?并不买账。”


    “不过好在?他好像自己找到了拯救自己的办法。”辛遥的目光投向海面,“虽然?是一招险棋,不过我还是选择放任自流了。”


    “我现在?有点后悔。”辛遥像是在?重复他对白泽说的话,不带什么情绪,“用爱来拯救什么,还是太难为爱了。”


    微风拂过,海面微漾。


    我似乎听到了蓬莱里珠帘互相碰撞的声音。


    “以?前有一个诗人和我说,我们谈论爱的时候,就?只是在?谈论爱。爱往往意味着毁灭和面目全非,因为爱是纯粹的东西,可世上没有纯粹的东西。”


    “但?其实是有的,对吧?”


    辛遥朝我轻笑一下。


    纯粹的东西。


    我的爱人……


    这世上唯一的,纯粹的,宛如琉璃一般的。


    “我对白泽说这段话时,他就?这么反问我。”辛遥轻轻道,“就?算不提爱,辛潜也?是纯粹的。”


    “我以?前总觉得他会倾向于某一种性?格,商肆那样的,白泽那样的,或者?我这样的,但?他都没有,他只是很平淡地看世间。”


    “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他本来是要?为了那个疑问追求终生的。”


    “但?他爱上了你,他第一次和我说他不再?在?乎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辛遥终于看向我的眼睛:“我本以?为他改变了。”


    “所以?当白泽和我说,辛潜告诉他,‘一个人都救不明白就?不要?想着救世了’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原来如此的荒谬笑意。”


    我的心骤然?冷了下来,出?口声音都带着哑:“……什么问题?”


    辛潜曾说他对他的一生有许多疑问。


    原来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能让辛潜从深海辗转到仙京,从仙京辗转到酆都,又从酆都走向人间的。


    会是什么问题?


    辛遥有点惊讶:“你竟然?更关?心这个问题吗?”


    他又了然?地道:“果然?是我不懂爱了。”


    我:“你说不说?”


    “不是不说,是说来话长。”辛遥的语气变得悠远,“罢了,正巧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好好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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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雪宝子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第83章 浴火重生


    辛潜诞生于深海之底, 那里是比海更深的地?方,原来?没有名字,后来?叫渊。


    辛遥诞生于天空之顶,那里是比天更高的地?方, 原来?没有名字, 后来?叫苍。


    这两个名字都是辛遥起的。


    他们两一个本体似水, 一个本体如?风, 皆属无形,可化万物, 是天地?间最远又最近的同族。


    可惜从未同路。


    辛遥指尖浮现出一粒黑色的卵, 他指尖一弹, 那粒卵就飘向海面。


    浮于沧海, 恰似一粒蜉蝣。


    几层微小的波浪之后, 它?消失在某一片浮沫中。


    “我在一处深涧中寻到了这粒卵。”辛遥轻声道,“比较普遍的说法认为, 巨兽灭亡于它?们那过于庞大的体型。”


    “但?其实, 他们灭亡于渺小与庞大的挣扎。”


    辛遥指向天空:“那里曾每一处都是我。”


    “而你脚下的这片山海,曾每一处, 都是辛潜。”


    天空似乎在呼应他的话, 流云泛起浪似的波,我隐隐在天际看?到一抹若有似无的照影一角。


    即使?再用尽全力地?远眺,也不过只能看?见辛遥的一片衣角。


    我曾在巨兽的身体里感到恐惧,那种?对于体型庞大于自己?千万倍的生物的恐惧。


    可如?今在绝对的庞大面前,就连恐惧也退步, 只剩下敬畏。


    就像生命对于自然的敬畏。


    “我们放弃了绝对的强大走?向世间,而辛潜想知道,他当初放弃的原因。”


    “他折断自己?的肋骨, 划开了‘渊’的屏障,变得?渺小而脆弱,他为何要做出这个选择。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他流浪了这么多年所追寻的。”


    “但?我一直都知道他找不到答案。”辛遥看?向我,“至少在遇到你之前,他找不到。”


    “辛潜在乎的东西实在太少,他不害怕失去,不害怕分离,不害怕死?亡,所以?他永远意识不到,他其实拥有绝对的自由。”


    “他不知道什么是‘牢笼’,也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何为牢笼?


    何为自由?


    一粒卵可以?漂洋过海跨越千山万水,拥抱海浪,拥抱阳光,纵使?朝生暮死?。


    而翻个身就要数万人类葬身的巨兽却终生只能囿于几步之地?。


    生命只有区区百年的人类谈论宇宙与天空,谈论海誓山盟,谈论地?久天长。


    而不知活过多少年岁的上古神兽们,却从不谈论未来?。


    “巨兽注定困于牢笼,却懂得?自由的意义,这才是它?们灭亡的原因。”


    “我在杀死?辛潜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了……”


    辛遥的声音染上风的渺远:“要足够渺小,才能自由。”


    辛遥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带着释然的疲惫,让我的心骤然一空。


    “我在来?见你之前,都想着给自己?一个机会救他。”


    不好。


    一股深深的不安与冷意顺着我的脊背往上攀。


    “可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放弃了。”


    辛遥低下头,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他满身的孤寂。


    “你教会了他牢笼与自由的意义,尽管代价大到几乎要让我无法接受。”


    “但?我们是为了这个而来?到世间的,所以?不论如?何,我做不到阻止他。”


    云层里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凤鸣。


    一瞬间,海洋静止,天空缄默。下一秒,海洋与天空同时燃起无边巨焰,闪烁跳动着在海平面汇合,天与海融成一体,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最初,那混沌无分的天地?。


    世间盛景无数,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有一种?景,即使?是见过再多盛景的生灵也会被?震撼到无以?复加。


    那是能让白泽失语的景色。


    已逝之灵在一片灰烬之中,借一羽余焰,浴火重生。


    凤凰是唯一能跨越生死?的种?族。


    凤九不是来?杀辛潜的,他是来?救辛潜的。


    我看?到烈焰之中涌动着无数磅礴的力量,它?们汇聚,搏斗,消亡又生长,在无数生死?里重塑一具躯骨。


    凤九缓缓落在我们面前,衣衫破碎,手臂上还有打斗时留下的伤口。


    他混不在意,淡淡地?扫了一眼辛遥:“你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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