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春秋,他终于又是回到了故里。


    厉王对着这座王城,不知道为何,已有几分泪眼朦胧。


    他一步一步,回到了这座皇城。


    “父皇,你不肯给我的,到底还是到了我手中。”


    厉王低声道。


    他有很多不甘心,为什么父皇不肯给自己一个公平,为什么父皇要让自己做兄弟的磨刀石,为什么父皇……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儿子。


    可如今回头再看这座宫城,他已经释然了。


    他走过曾经跪下的阶梯,走过曾经仰视的龙椅,最后回到了,母妃曾同他一块居住的偏殿。


    此地早已荒芜,太监宫女虽及时清理打扫了,可到底没办法叫它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朱漆脱落,鸟雀满檐,瞧着就是一副落败的模样。


    可随着他的到来,记忆中的一切都鲜活起来。那脱色的帘子回了水红,墙角的杂草变成了兰花,连带着耳畔,似乎都传来了母妃的笑声。


    他迫切地扭头,想要告诉母妃自己回来了。


    可他回头,看到的是沉默不语,已过年华的姨母。


    他们失去了很多。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他看着姨母同母亲相似的模样,内心愧疚难堪。他的母亲为了他的前程选择了赴死,他的小姨为了他选择了做寡妇,护送他去北疆……他本该保护她们的。


    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脆弱,也如此渴望有一个坚定,强大,热烈的依靠。


    可他不能说出来。他必须要自己站起来,就像是那山川五岳一样,成为天下的人的依靠。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苦闷,终究是化作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们过的还不错,母妃。”


    沉默不语,朝着林妃,如今的林太后,牌位上了一炷清香。


    第228章


    拨却了接天荷叶,来扶十里青柳。转过樽前盛景,去赏树密花稠。


    不同于江南的风雅,不同于北地的辽阔,京都的繁荣与浮华,几乎要晃花人眼。


    半退花簪,来戴凤冠。


    昔日芙蓉面的小女儿,如今已然是北地的皇后了。


    独孤焅尚幼,陆柔隔帘掌权,颇有落寂之态。


    然而厉王以摧枯拉朽之势自北地席卷而来,不仅直入京都,还封赏梁虎,其气势之盛,也令京中世家俯首,秦岭两岸顾盼。


    随着年号建元初立,封后大典也一并落定。


    厉王妃陈瑶光,毫无疑问成为了建元帝的皇后,成为了这座深宫的女主人。


    然而她的母家麓北陈氏,并不在受封的行列中。


    若循旧例,她的父亲应当是承恩公。陈氏本是清流,又得了封赏,更能彰显教养的女儿贤明。


    可若论功行赏,不遭人白眼就不错了,她的父亲薄情,陈家也寡义,这些年因着担心被厉王连累,空守着清名,既不认姻亲,又不肯出力,待厉王疏远。


    相比李平儿和林氏为厉王做的一切,她的母家可谓一团乱麻。


    她虽做了皇后,母族却龟缩一隅,到底不像话。因此母亲袁春娘同父亲陈琰致,在族老的陪同下,到底是入京了。


    只等封后大典过了,才敢派人去信皇后娘娘,询问一二。


    陈瑶光既感念于丈夫独孤勖的尊重和人品,又不安于丈夫对自己的态度。


    她就像是海市蜃楼,看着华丽,却毫无根基。


    当年的书阁交给了自己的庶妹,北地的厉王旧宅也自有管家。


    偌大的深宫她握在手中,却不知道如何自处。


    如何打理人手,如何施展手段,如何权衡帝王的心意。


    如今若是母亲能来,她心中也有底气了。


    然而袁春娘入宫拜见的时候,陈瑶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她的母亲,受苦了。


    半头青丝已白,手指粗壮发红,隐隐瞧见了心酸。


    这些年她也曾埋怨母亲不顾自己,不来信联系。可看到了母亲的模样,才发觉母亲的日子也过的苦。


    然而袁春娘瞧见她,反倒先红了眼眶,“娘娘,您……这些年辛苦了。”


    “母亲,您受儿连累了。”


    “我的日子过的不错,只是人闲不住,纺了两年纱。”袁春娘顿了顿,似乎是在冷笑,又似在自言自语,“你父亲也变了个模样,遣散了那些姬妾,还卖掉了不少金石,送了绸缎首饰与我。”


    陈瑶光知道,这话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难过。


    即便厉王的人再如何打点,也管不到陈家家里头去。更何况厉王当年蛰伏,即便有心打点,也不敢露在明面。


    这些年袁春娘因着陈家不管不顾,吃了许多苦头。


    可就像她坚持的那样。


    她等来了女儿身着凤袍的日子。虽瞧着人瘦极了,可到底穿上了凤袍,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喜笑颜开,绕着女儿的凤冠霞帔夸了又夸,赞了又赞。


    “当年瞧着尚有几分委屈我儿了,如今看来,我儿才是天生好命,做了这顶顶好的娘娘。”


    “娘,这些话说不得。”陈瑶光有些羞窘。


    诚然,这些年大家一直觉得她配厉王是下嫁,可如今却是说不得了。


    两人皆是叹了口气,屏退了左右,只留着极为信任的女婢守在门内。


    “如今陛下对陈家,是什么态度?为何迟迟不循旧例,你可知道其中心思?”


    陈瑶光顿了顿,忽然问道:“母亲,若是不封父亲做承恩公,封您做国夫人,可好?”


    袁春娘大惊失色,问道:“这是为何?陛下不封你爹做国丈,难不成是要封其他人?”


    “娘,你这说的哪里话。只是我随口这么一提罢了,”陈瑶光有些赌气,“父亲待我们不好,我们为何非要为他讨封赏。这都是儿自己得来的,为甚要便宜他。”


    “为的哪里是你父亲,为的是你啊。”袁春娘叹了口气,忽然说道,“我已经养了两个小儿在身侧了。”


    陈瑶光一愣,她曾经听过许多人劝母亲,再生一个儿子,也知道母亲暗恨许多年父亲的薄情。


    如今竟然肯养庶子在膝下……


    “我原也是不懂这些,可那些族老们见的多了。他们说你在后宫没有可用之人,在前朝没有可点之兵,就如同攀附大树的藤蔓。不如扶持陈氏,到底是一家人,即便是为了共同的利益,也不会害你。”


    “可他们……不配啊。”陈瑶光几乎要喊出来了。


    “是啊,他们这些人就坐在那里,靠着我的儿吸血,却不知道我的儿有多辛苦。”袁春娘恨恨地说,“可若是不按照他们的规则走,你一个人如此薄弱,又不知前朝事,岂不是更为难。”


    “母亲,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承恩公若是可以世袭,即便恩宠不在,到底朝中也后继有人。”袁春娘顿了顿,又道,“我听说荣妃娘娘的长子生的虎头虎脑的,还得了个好名儿,独孤旭,正大光明的旭。你就不怕她成了第二个陆柔。”


    “娘说的哪里话,那陆柔可是”陈瑶光一时语塞。是了,那陆柔可是死了丈夫之后,凭借儿子掌握权柄的狠女人。


    她对先太子完全没有情爱,对亲儿子也只有利用。


    然而她却令世家低头,成为了小半江山的主人。


    太后之位。


    若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可若说羡慕,她却只有害怕。


    “荣妃不是那种人,她待我极为尊重。”陈瑶光叹了口气。


    “其他人怎么想呢?难道就不想荣妃更进一步,做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他做一个顺理成章的太子?茂家手里可是有兵权的。即便不管茂家,还有许许多多想要攀附太子的人……”


    “母亲……你是来催我生孩子的?还是催我给陈氏做奶妈子的?”陈瑶光似乎又被触动了内心极度伤心的事,她瘦削的身子迎着风颤抖,不知是因为母亲想要争一口气的蛮劲,还是母亲盼着她出人头地的重担。


    她不敢想,自己从那些日子里逃离出来有多难过。


    因着苦难,因着和厉王一起并肩作战聚起来的丝丝气儿,又这么散了。


    她觉得丈夫离自己太远了,母亲离自己太远了。


    皇后的尊容富贵堂皇,此刻却像是囚笼一样,将她束缚起来。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不知道要怎么做。只颤抖着手指。她想起丈夫曾经的许诺——一切有我,瑶光。


    可丈夫根本不明白。


    他不明白她的苦,不明白她的惧,他就像是对下位者的施舍和宽容一般,说出了那句根本没有用的话。


    她将深宫攥在手里,就像是攥着书阁一样。虽然是属于自己的,却名存实亡。


    谁才是这个深宫的主人?


    她盼着丈夫能爱自己,盼着丈夫能理解自己,盼着自己能与丈夫比肩……这一切太累了。她费尽心思想要做的事情不仅没有成功,还险些害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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