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唯独没有想到。
燕王死了。
死在了不该死的时刻。
徐慕亲兵动的手。
消息传到徐致峎的耳朵里,就是燕王身死,府兵绑了徐慕,这就要来杀他徐致峎了。
若是绑了徐慕,他倒不至于生气。燕王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杀人。
可若是两人意气之争,燕王死了……这就……
有可能了。
燕王的性子实在是捉摸不定,徐慕也不是个好脾气的。
徐致峎老泪纵横,这些年他所作所为,无非都是为了儿子徐慕,如今骤然听闻儿子出事,府兵围困,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杀了燕王啊。
实在是死路一条。
此时若是投靠幼帝……
徐致峎第一个就想到了逃命。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新帝倒是离得近,不如……
可新帝手里头没有多少兵马,还不如他自己呢!
徐致峎哀号道,时不我与,天下不容他徐氏了!
他眼下,还能救回自己的儿子吗?!
就在徐致峎大悲之际,一封李平儿的手书传到。
却是在问他,是否愿意履行当年的承诺,将指挥使的位子留给徐慕。
徐致峎哪里还有不明白。
他以为囊中之物,是徐家依靠的燕地,早已被李平儿无孔不入。
也许早在李平儿邀请他成为燕地指挥使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等待了。
“那老头子该去何处?”徐致峎苦笑一声,“老头子的投名状,又该是什么呢?”
信上无言,徐致峎却已然读懂深意。
“送信的人可在?”
“在的。”
“请进来。”
“他说,若是大人已明白了信中之意,便该启程去京中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当年请您来燕地镇守,为的不是燕地的安稳,而是老大人您这个人。”
徐致峎大悲大惊,深深叹了口气,“本以为她是谋夺燕地的权柄,谁曾想,她剑指的是京城啊。”
“儿郎们,整顿人马,随我入京!”徐致峎喝道,声音里却有了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
稀里糊涂的,燕王妃就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燕王死了,徐致峎带兵跑了,她的儿子成了燕王府的主人。
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燕王妃坐在偌大的燕王府中,不自觉抓紧了种世道的手。
“表弟,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可徐致峎……他既没死,也没来找我们报仇……这……”燕王妃虽不了解,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妥。
“娘娘,我让关西的人马接手了燕州守备,不日就将回关西了,”种世道回握她的手,轻声道,“这燕地的人马,今后便是您说了算。”
“不,你还不能走!”燕王妃反手抱紧了他,“我,我心里太乱了……”
种世道跪下来,嘴唇无意间擦过燕王妃的素手,“我明白,我会等您安顿好燕地。”
她既惊喜,又恐惧,浑身颤抖着,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表弟,眼里露出了猎人对猎物的怜惜。
第227章
李增这些年在燕地下的水磨功夫,很快就见了雏形。
即便是燕王身死,指挥使带兵离去,燕地仍旧安稳得如同铁桶一般,半点影响不到北地。
乃至新帝收到徐致峎传信的时候,几乎是懵的状态。
怎么燕王,就死了呢。
燕王的檄文早已传遍了天下——他直指新帝同前太子逼宫,害死先皇,不孝不悌,无缘大统。那些皇亲在封底虽然不愿意奉燕王为主,可也更瞧不上新帝了。
有了这个铺垫,燕王说要当皇帝,大家都相信。他燕王早就写信暗戳戳说过,他才是兄终弟及的正统。
就这样一个狗皮膏药的人物,怎么就死了?!
徐致峎说自己的儿子不肯奉燕王为主,被燕王当席捉拿,府兵交战之间,燕王不幸出了意外。
因此特意来向新帝请罪。
好一个请罪。
新帝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请罪。
只是他在徐致峎的位子上,也的确没有更好的主意。难不成要自立为王吗?他徐致峎可没有这个心思。
投靠幼帝?山高水长,若是想要安守燕帝,幼帝鞭长莫及。
至于自己……
新帝的难免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怀疑和犹豫。徐致峎不可信。可他既来投靠,自己当然不能叫他去死。
因此徐致峎人还没到,新帝的封赏已经到了,说他虽杀害皇亲,但诛杀乱臣贼子,有功于社稷,因此命他辞了燕地指挥使的职,命其子徐慕暂代,他进京来复命。
就在前来接应徐致峎的人,不仅有蒋施,还有随着种世道一块带兵北上的岑椮。
借着新帝的令箭,一行人前头喊关,后头待人冲城。
不过十余日,便已然剑指京城。
在天下人的震惊声中,厉王的檄文,终于是发出来了。
他先是说先帝身死有因,盖是先太子与当时还是梁王的新帝逼宫所害。又有玉玺和白太妃为证明,说要诛杀大将军,手缚新帝于皇陵请罪。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燕王便已经长驱直入,与魏虎两军对垒,互相叫阵。
蒋施这些年不声不响,但魏虎心中明白,能在北地活下来的将领,不是庸碌之辈。
因此哪怕他接连叫阵,魏虎也不开城门迎战,只互相对骂,拖延时间。
魏虎心想,这一行人不过靠着新帝的手令,才能在前面捡便宜。眼下自己只要拖住,那些城池他们管不好,便自然要退出去了。
蒋施心中也急,的确,这十一城破的太快,他们后面粮草供应根本不上,若是拖久了,只怕要有变数。
因此一开始的叫阵,从先说厉王治下有多好,到互相问候对方的亲人,再发展到了蒋氏施开始攻讦魏虎,骂他明明是一家的奴才,却拜三个码头,害死了主君,实在是不忠不义之辈。
这事连魏虎远在后宫的女儿都知道了,心下戚戚然。她与新帝感情不深,只盼着父亲活着,她才能活。
因此又是担忧新帝,又是担忧父亲。
新帝更是紧张,他如何不怕魏虎临阵倒戈厉王,魏虎也算得上三姓家奴了,此人根本毫无忠心可言。
因此他一边大肆封赏魏虎,一边假借魏虎女儿的名义,把他妻儿老小全都请入宫中做人质。
魏虎的心,一半是冷的,一半是热的。
他知道蒋施说的不错,自己已然投靠了三家,若是此时背弃新帝投靠厉王,便是彻彻底底的叛徒。哪怕他还活着,他的孩子,脊梁也永远弯了下去。
他可以朝三暮四,但必须要为新帝效死。
这一刻,他才明白那些直谏撞柱而死的文官们,是什么心情。
好在他的龟缩是值得的。不过五日,便传来蒋施收兵的消息,那做饭做菜的烟雾远去百里,又说安营扎寨的地方少了数个。
等魏虎放松警惕的时候。
岑椮来了。
他带着攻城的云梯,强硬地打了进来、
蒋氏作战,打得是一个快。
可攻城之法,还得看他们关西老兵。
岑椮趁着夜色,不仅破了城,还命人绑了魏虎,劝他写信让新帝投降。
魏虎不肯。
可城门一破,魏虎被缚,众人都知道大势已去。世家们逃得逃,散的散。
新帝不知道该怪谁,他得外祖父为了他兢兢业业,讨好这些世家,可眼下出事了,他们却竞直奔走,不管不顾。
最终,他还是下令了。
下令砍杀了魏虎的家人。
他不管是魏虎能力不够,还是魏虎故意投敌,只要办错了事情,就该死。
连带着魏虎送进宫的那个女儿,也一块血染朱栏。
这件事情,蒋施第一个人派人告与魏虎。
他倒是觉得魏虎是条汉子,有替厉王收拢他的想法。
不曾想魏虎听完,拳头都攥出血了,还不肯说出投降二字。
而魏虎死在新帝被俘的那一夜。
新帝向厉王俯首称臣的时候,魏虎仍旧没有低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坚持这样,但倘若不这样,他连最后一丝尊严也没有了。
他最终自己撞上了石柱,去见自己的女儿了。
“对梁王来说,可称一声忠义。”厉王叹了口气,“以诚梁侯厚葬。若是还有后人,许他一个诚梁伯。”
自宛州城也传来了好消息。不仅是守住了江南的捷报,还有来自山林间的一只白鹿送来吉兆。
宛州龙啸涧下埋着一块巨石,打柴人随着白鹿的指引,将那石头挖出来,就瞧见了上面的八个大字——紫薇在北,河清海晏。
似乎天命所归于厉王一身。
厉王也没有推拒,黄袍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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