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半年,谢端眉头一皱。可又思及此事没那么急切,说不得要准备个两年,便是三年后。
洪崇郁似乎也是一愣,不曾想竟有这样的好事,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谢端,连忙拱手道:“多谢伯父。”
宴席上相谈甚欢,星夜灿漫,银汉相连。那边的宛州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洪涧行门下的幕僚老道如今正在宛州城外的一处破道观中,从前无人问津的地方,如今三三俩俩,也遇到几个背着破烂包袱的农妇老人。
“原来是道长的宝地,只我父女二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借住一晚。还请道长多多包涵。”
“老丈,您瞧着是个体面人,怎么不在城中过日子,”童子嘴快,抢着问道,“宛州城如今还算安稳,城外可不好说。您怎么来这破地方了啊?”
“读了几本闲书,在这世道有什么用。若是等宛州乱了,我们日子才难过。”老头叹了口气,却对如何来此的闭口不谈。
“听闻宛州要乱了,想来粮价也涨了许多。老丈可是想趁着眼下还算安稳,带着小儿女去江南投亲?”老道长显然很会说话,他察言观色,瞧见这老头虽然衣着朴素,却不是个五谷不分的。
童子笑道:“师傅您胡说什么,便是投亲也要往北走才是,都知道是南边打过来的,怎么还要往江南走啊。照我说,您还是打道回府吧。”
老头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临近夜里,山林寒凉,父女二人衣裳单薄,抱着稻草瑟瑟发抖。老道招呼两人不必龟缩在道观角落,同自己一块烤火。
忽地外头狼叫一声,吓得两人手脚一缩,跌坐在地上。
小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山林虎狼之地,实在不是你父女二人该来的。老丈,您瞧着都没出过远门,何必冒险非要去江南呢!瞧着您也是个疼爱孩子的,不如老老实实回去,呆在宛州罢了。”
老头子一边烤火,一边也没那么警惕,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此地虽是虎狼之地,但越过去,我女儿才有活路啊。”
小童吃惊,问道:“这又如何说?难道宛州,比这豺狼虎豹更吓人不成。”
“小子无知,老丈这是深谋远虑,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远。你只看到了眼下的危险,却不曾看到江南对这位姑娘的好,去了江南,这姑娘可以自己谋一份工,纺纱织布,也能养活家里。再者,江南能打宛州,宛州却打不到江南。此时去江南,虽然听着不对,却是好时机。”
“道长所言甚是,只是老朽没那个本事,看的没那么远。我本有个儿子,生得瘦弱,在宛州城里也读了两年的书。宛州对峙之时,我担心他被征兵收去了,因此让他装作砍柴人往外逃。人人都说不过是围着,又不会打进来。可老头儿只得这一个儿子,又是个不擅拳脚的……”老头叹了口气,“本就日子不好过,哪曾想家里头没了男丁,我同女儿却被如此欺凌。三五不时便有地痞无赖上门,宗亲邻里也不肯替我出面,反倒是说如今乱得很,劝我把女儿交出去,还能得一庇护。我那老太婆走得早,我只得这一个女儿,总不能叫她也没了。”
“那你这儿子也太没用了,只管自己跑了,却不顾爷娘妹子。”
“若是战起,必有征兵之事,”道长点点头,对此并不反对,“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乎。”
那女子却摇摇头,垂泪道:“哥哥是惦记我们的。出城不久便写了书信给我,说了江南的好处,又叫我们往江南去,并不怎么危险,他还会来接我们。”
“这是为何?”道长奇道。
“我那小儿本欲出城后绕道往北地,可谁曾想出城不久,因着身体弱了些在路上休息,不曾想正遇到了江南的兵卒。那人瞧出他不是打柴人,将他绑了去,想要拷打一番。好在他那身体实在是不争气,审了一审知道是逃难的,不仅把那些包裹还给了他,还好心给他指了路。临行前他便写了书信,劝我们早日去江南,那边大开方便之门。”
童子眉头微皱,“就不怕是骗你们的?”
“哥哥写的书信,还能有假。再说了,他连我哥哥都不杀,为何要杀我这样的小女子?!”女子抹了眼泪,语气却十分热络,“等去了江南,我有织布的手艺,怎么也饿不着。听说江南的女子如今日子更好一些,还有女将军在,怎么也比在宛州好百倍。”
父女俩靠着对江南和亲人的眷念,慢慢睡了过去。
老道一边盯着火光,一边出神。
“师傅,您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带你鸡犬升天。”
童子听这话都烦了,咬了咬草茎,试探着问:“师傅,我瞧着好几波人都是往江南跑了,不如我们也……”
“傻子,我们就这样跑过去能干什么,”老道点了点他的脑袋。
“还做这个营生呗。”童子笑嘻嘻的,“江南人有钱,说不定外来的道士更好念经呢!”
“若是这样,还怎么带你鸡犬升天?”老道哼了一声。
“那您有什么好主意?”
“山人自有妙计。小小童子,不要打听。”老道低头不再多言。
童子卷了卷自己的破被子,一边说着梦话,一边沉沉睡去。
老道走出道观,远远望着北面,眼眸中神色渐渐深沉。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5章
宛州城没多久也发现了百姓外逃,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收紧城门,不再许这些妇孺出去。
城里氛围紧张,城外也蓄势待发。原本以为这样的拉锯还要持续。按照赵金谷的这套路,至少要等粮草围困,至少要等赵金谷叫阵……谁曾想那日夜里,常佑麾下的小队里应外合开了城门。
风驰电掣之间,就在洪涧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宛州城,破了。
城门一开,铁骑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红衣猎猎的黎将军。
常佑也是第一次见到铁骑的威严,他拱手向黎萍乡行礼,这一回,是心甘情愿的。
宛州安稳多年,借助地利,从未想过会有人从内部把城门打开。
而且还是这样简单的……或者并不简单。这一连半月往宛州藏人,且藏了这么多,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谢端早有后手,他写信去了闽地,让十二郎说服闽地的世家攻打江南围魏救赵,不曾想闽地自顾不暇,南渚亲自在闽地收拢人马呢。
而常佑打宛州的理由也很充分,说匪徒强入宛州了,他们此行为的是缴匪,还宛州一个宁静。
洪涧行斥责他,他就说洪涧行勾结匪乱,其罪当诛。
如今他站着,洪涧行跪着,他说什么都对。
庞然大物,在宛州百年的洪家,就这么一夕之间轰然倒塌。江南的世家不寒而栗,心中苦笑,不是他们软骨头,实在是这刀子,他们经不起。
宛州洪氏自负在宛州经营多年,不也没抗下嘛。
甚至连谢端都反应不过来,跟着一块被抓了。
谢端心中叹息,还好这门亲事没有做成,洪涧行这个废物,白白浪费他许多时间。
“你且唤主将过来见谢某,”被兵卒绑住的谢端皱着眉毛,呼道:“取水来,我要净面。”
小兵瞧见他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心中也担心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连忙来报。
“没想到竟然抓住了谢端。”
“还取水净面,待我砍了他的脑袋,瞧他还怎么净。”常佑冷哼一声,刚刚想要给他几分颜色,却被黎萍乡拦了下来。常佑常在军中,不知道世家的厉害。黎萍乡深知李平儿派自己来江南,其中未尝没有希望她安抚江南世家的因素在。
有些事情,常佑想不到,她得替他周全。
“此人身份非同寻常,我得问一问上头的意思。至于宛州……”黎萍乡稍稍沉吟,有了别的主意,“你去问洪崇郁,洪家只能留一个听话的人,他若是不肯当,就让他弟弟来。他不是还有个不太会说话的小弟吗?”
“问他作甚,他又不是宛州守备,这事他说了也不算啊。”
黎萍乡瞥了他一眼,真是夏蝉不可语冰,常佑打战有几分本事,可脑子多少缺了点东西。要不是有股子忠肝义胆在,实在难以评价。
旁边的赵金谷悄悄点拨他,“大人想要杀洪守备,但是不能直接杀,怕首尾太多。若是洪崇郁点头应下此事,之后即便杀了洪守备,有洪崇郁压着,下头也不敢闹事。”
常佑这才噢了一声。他也不傻,只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明白了这一点,立刻便下去做事了。
这头洪崇郁声泪涕下,却始终不肯松口。让他接手洪家,不就是要送父亲去死?为人子,他做不到。
前些时候,父亲为了他甚至谈下了谢家的婚事。
这一刻,他却沦为阶下囚,如坠深渊。
身上泥渍未去,又面临着生存的抉择。
但洪崇郁没有犹豫,他大骂南渚,大骂常佑,哪怕是在监牢之中,仍旧有洪氏名门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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