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谢十二败走江南,似乎不冤枉。至少他还能上风下风地斗上一个回合呢,如今李平儿来势汹汹,自己左支右绌,只能尽力抵挡。
谢十二苦笑一声,但他听闻父亲亲自去宛州之后,脸色也是一变,想要呵斥周师然,又觉得威望不足,难以抚下。
若是十七郎,又该如何呢?
那头十七郎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幼帝身边了。
这个和新帝在江南打擂台的主意,就是他出的。这些年他游走于各地世家,一来是游学,二来也是结交人脉。可越是了解这些人,越知道一个明主难得。
他不是不知道厉王是难得的明主,既知人善任,又能体恤苦难,与士兵同吃同住,从不乱发脾气。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最忍受不得世家的存在。
哪怕他现在重用种家,哪怕他的妻子是世家出身,哪怕他的身边不乏世家谋臣,可谢十七郎心里清楚,厉王和先帝一样,都是盼望着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
谢悛之苦笑一声,若是他不姓谢,该多好。
可是若是他不姓谢,这些世家凭什么愿意听他的,幼帝又凭什么肯听信他的主意。他又凭什么能这样金尊玉贵,不为俗物所累。
他眼下,不得不选择这条路。
父亲谢端素来不喜爱他,对他投靠幼帝的想法更是嗤之以鼻,觉得他自降身份,甘为谋臣,若是有明主尚且能忍受,幼帝连话都不会说,等他长成了,又能如何。
按照谢端的计划,就应该是两厢厮杀过后,最后获胜的那个恭恭敬敬,请他出山主持朝政,才不会愧对谢氏门楣。
百废待兴之际,他们谢氏辅佐朝纲,安定社稷,这才是谢氏最好的出路。
所以父亲一直不入仕,养名望于山水间。他们争斗的越乱,谢端越平静。
在父亲看来,不管谁是最后的赢家,他们都会需要谢家来治理天下。因为没有谢氏主持大局,所以先帝的江山才有次灾祸,父不父,子不子,江山分崩离析,百姓生灵涂炭。
谢悛之不否认,父亲的办法是如今世家最推崇的。例如清河先生等人,都是通过养名望来达谋求权势。
但是眼下不一样了。
他见过了北地的刀剑,也在江南吃了南渚的一个跟头,深深知道若是没有兵马粮草,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父亲以为的那个时代,早已经结束了。
现在不入局,日后便只能以身作子,在时代的棋盘上,被人呼来喝去,直至围困下场。
幼帝的这个封赏很是不错,既给了闽地官员一个升迁,又安抚了南渚。
以至于天使实在是三催四请,瞧见南渚还是不肯动身,只能回京覆命了。
天使暗恨不曾被南渚奉为上宾,又怕没完成任务被责怪,故意夸大了南渚的表现,添油加醋道:“南统领好威风,只问小的圣旨如今有两封,不知该遵从哪一个。”
旁边立刻有臣子呵斥道:“废太孙安敢与吾皇相提并论。”
“小的也是如此义愤,不曾想南统领随即道,既如此,还请陛下派兵剿灭贼匪,再来与他下旨吧。前有守备的二十万两欠银未还,后有闽地虎视眈眈,此刻若是舍江南而去就王侯,又怎么能面对百姓。如此这般,实在是不肯随小的入京。”天使说罢,开始假模假样地抹泪,“实在是小的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新帝气得攥紧了拳头。
这南渚不服自己。
自己的命令,他竟然敢不遵从。
“不过是草莽子,安敢如此欺辱朕?! ”新帝呵斥道,“我这就下旨让他滚回山里去。”
“且慢!且慢”新帝的外祖父林丞相来的快,听到消息久马不停蹄地入宫求见,果然看见外孙一脸愤懑。他连忙安抚道:“不入京就不入京吧,他在那占着,总比给了废太孙的人好。”
“他在那里,不就是等于给了厉王?”新帝越是深入,越发现厉王的难缠。
这些日子他派天使去各地封官,若是下面往上升的,大多是顺顺利利。即便有些不妥当的,也都是他们自行处理,最后成功了,便当作自己卖了个好。不成的话,晚上几年,他再提拔一次便是。
可若是想要安插自己人进去,却尤为艰难。即便是入了府,也形同虚设,根本美人听他们的的命令,甚至有的人直接死在半路上,消息半年后才传回来。
特别是当他想要提拔魏虎,才发现要从征兵开始做。魏虎久在京中,对在各地征练并不算熟悉。老将姜必达知道儿子去了幼帝那里,也使了金蝉脱壳之计,偷偷跑回老家去了。
此刻朝中无人,若是从其他地方调兵来,其他地方的人又根本不听从号令。自此,他才发现厉王势大,竟兵马强盛至此。
相比那废太孙年纪尚小,眼下他更恨厉王没有投靠自己。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所以当谢十二的信件一到,他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试探南渚。
“他久在江南,手下的多是亲信。您剥了他的官身,底下的亲信会不会不服气?再者,他若是不认,岂不是拱手把人送给幼帝。其他地方的守备和转运使知道了,会不会提防您?”丞相苦口婆心,“不如徐徐图之,说不得南渚也愿意投诚。我这里有个消息,前些时候种家的那位老夫人,带了个姓黎的将军过去,想要分南渚的权。这个时候,您更该施恩才是啊。”
新帝既暗恨这些谋臣武将跟随废太孙去了,又苦于朝中无人可用,还要天子想方设法去讨好这些做臣子的,不由含泪道:“外祖父,朕这个皇帝当的好憋屈,谁都不听朕的话。还有那些分封出去多年的兄长叔伯们,各个以燕王马首是瞻……朕哪里还有皇帝的样子?! ”
“那也该是安抚为上,此番废太孙着实大气,不仅给出了官职和提拔,还卖了闽地一个好。这个不知道是清河先生还是谁的主意,但的确是绝妙。”林丞相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如今先不要再动江南了,还是要往燕地那处使劲。”
新帝的脑子这才清醒了许多,连连称是。
第220章
黎萍乡的确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位子。她与常佑等人同级,因着南渚指派,如今暂高上半级,暂替南渚治下,与常佑等人一起接管郑守备的人马。
常佑对此事很是愤慨,若是黎萍乡不来,自己便是此次接手江南守备的主事人。如今叫人摘了桃子,自然心有不满,因此对着黎萍乡很是不恭敬,不仅不按时出操,甚至还经常避开黎萍乡,外出眠花宿柳。
他在外倒是没有多言语,但是对内的几个兄弟十分坦诚,“我知道自己当不了大当家的,可是派个有本事的英雄汉来爷也就认了。派个丫头片子过来算什么事。以为咱们这里是纺纱线的地方不成?!”
“就是就是,这些地方可是咱们跟着南大哥一块打下来的,咱们流血流汗的时候,有她什么事情!”
他们本想说南统领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讨好种老夫人,便肯让一位女将来接手,替自己坐镇江南。可念及李平儿实在是凶名在外,又是厉王的亲姨母,便也不敢提,只扭转了话头,埋怨道:“咱们江南可不是北地,随便派一个人来不行。咱们得想个办法,给姓黎得这个小娘们一个下马威!”
“就是就是,官儿给她做无妨,但是江南的兵,老子说了算!”
常佑同兄弟们商量好事情,便开始阳奉阴违了。黎萍乡交代的事情,嘴上热情,手里一点也不做。甚至还学起了装病的做派,拉了营中十来个兄弟,齐齐抱病。
头儿抱病,自然下头的兵勇也懒散。三三俩俩也不操练的,干等着看笑话。
黎萍乡心知,若是想要整治这种风气,第一个就是要打杀了常佑的气焰。严于律下,方才能够军纪严明。
但是唯独她不能。这些人本来就不服从她的命令,倘若突然生事,只怕那些士兵会先保护常佑,来给自己添堵。
所以她没有出声阻止,而是细心观察其中哪些人没有随波逐流,可以为自己所用。
若说行军打仗她排不上名号,但是论起知人善任,点兵筹粮,她自问是第一流。她从前跟在卫英娘身边,便是因为识字得了提拔,自知打斗的本事不如人,便一心投进了兵马粮草之上。
因着这些账目流程做的好,得了卫英娘的青眼,带在身边学着排兵布阵。卫英娘甚至还送她去种世衡手下历练过一段时间,若说起打仗,她也是头头是道。
这半年来,在江南她也没闲着,跟随南渚左右,也大致知道了江南的局势和地形。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要展露本事,收服江南这些人了。
她是借着李平儿的便利,从北地来的将领。心知是李平儿有心提拔,其他地方容不得女将,唯独江南尚且有一线生机。
一来是南渚决心投靠厉王,便知道厉王志在天下,他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困在江南,从此只做一个转运使便到顶了。黎萍乡心中暗暗有几分远望,她跟在南渚身后学习打仗和江南的事务往来,心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说不得能得一个平南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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