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陈瑶光担心所求之事不一定能办到,因此郑重对待,面上也更加柔和亲近,带着仆从丫鬟们自门口亲自来见这位姐夫。
陆龟蒙生得普通,虽然有一身读书人的气度,但是并不算得上十分俊朗。只是他不以亲戚自居,开口便称王妃娘娘,十分敬重。虽然他和陈瑶光寒暄了一两句亲戚间的客套话,可言语间却丝毫没有攀亲戚的意思,想来并不是想要用亲戚的情分来打动人,反倒是口若悬河,说起厉王现在在做的事情,知道的比陈瑶光还细致几分。
陈瑶光对这位姐夫也不太了解,只是因着子嗣的事情,她和厉王的幕僚不太对付,又不像是李平儿那样插手厉王的事情,因此很少知道厉王具体的情况。厉王虽然大事上不瞒她,可作为妻子,她总想知道更多。甚至因着没有子嗣,她在后宅中思虑过多,反倒更想多掌控一些厉王的近况。
陆龟蒙的到访,叫她颇为惊讶。她是厉王的枕边人,自然也知道厉王真实的想法。陆龟蒙此人在厉王门下籍籍无名,可说出来的近况和忧虑,正是厉王所担心的,这样的本事,厉王的许多幕僚都做不到。陈瑶光正提起来兴趣,那头陆龟蒙便要告辞了。
陈瑶光连忙想要留住他推荐给厉王:“姐夫既然有这样的才华,为何要韬光养晦,不如陈于殿下面前?”
陆龟蒙笑了笑,“我此来不是为求官职的,况且厉王门下不缺有才华的人。”
陈瑶光不懂他是不是客套,只是在她看来,厉王门下那些有才华的人,都比不过身为自己人的陆龟蒙,“姐夫何必如此谦逊,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殿下求贤若渴,若是能得您相助,便如雪中送炭,寒夜知火。”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陆龟蒙才道:“如果您真心想要举荐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呢?”
“厉王如今困于太子梁王之中左支右绌,脱困之计险之又险,”陆龟蒙神色坦然,很是令人信服,“我同厉王殿下并不亲近,以往也没有做出过政绩来,我献计于前,不足以取信厉王。”
陈瑶光一愣,她刚刚想要拿李平儿举例,说明厉王是个愿意给手下任意施展的人,只要主意好,厉王就一定会听信,就听得陆龟蒙道:“正因为厉王是明主,所以才会前后思虑,如非特别之时需用重典,都是求稳为主。所以眼下不是我最好的时候,只有等到厉王被梁王和太子围困的时候,我献计才能得到重用。”
陈瑶光点点头,这的确是厉王的作派。厉王不是喜欢出风头和用险计的人,他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挣扎自救。这些狠厉的办法就像是双刃剑一样,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也置他们于烤架之上。如果有别的选择,他一定是希望徐徐图之的——就像他慢慢铺设的北地引来了生机、他做小伏低多年得到了陛下的看重、他一步步谋来的权势引来了寒门的瞩目、他用人不拘一格的信任和维护引来了士子们的竞相投靠。
如果他慢慢来,也许不惑之年,便能盘踞北地,有角逐天下的实力。只是时不我与了,大家心中都明白,厉王没有慢慢来的时间了,也正是这样处在困境中的厉王,才能叫陆龟蒙抓住了机会,想要一场奇货可居的机缘。
他将目光,放在了陈瑶光身上。
李平儿就像是千金买马骨的那具骨头一样,吊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开始大家也许还嘲笑他残兵弱将,还要靠着一个遗孀的姨母忙前忙后。可现在呢,李平儿杀得北地的世家逃窜南下,至今不敢北望。
厉王敢用一个寡妇,而这个寡妇,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她不止是一个寡妇,还是一把利剑。也只有厉王,能发现、使用这把利剑。君无明臣如逆水行舟,臣无明主如寒夜独行。知人,用人,善人,多少明君不曾具备的品质,都在厉王身上了。
陆龟蒙不像是那些世家子一样,想要以世家为重号令皇权改局天下。他只想要从皇权中汲汲为营,将自己,或者将陆家从不入流的世家中拔出来,一跃成为最顶端的人物。
他身上的血液炽热,只等着投效到明主的帐下。他不同李增那些人物一样只听从厉王的吩咐,他要做帮助厉王发号施令的那个人。陆龟蒙为人聪慧,先前在北地有了李平儿操持,自觉得失了先机。而后铁血手段对阵世家,他难免要避嫌。如今厉王既要防备太子,又要压下梁王,难免左支右绌,陷入困境。
他已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陈瑶光看着他,眼前发亮,他看着陈瑶光,心里发光,“一切都拜托王妃娘娘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2章
太子入朝,心思最复杂的便是文贵妃。
她生了儿子之后,就不像是从前那样曲意逢迎陛下了。或者说,陛下后宫中太多温顺的美人了,陛下更喜欢她现在这样时而疏远,时而亲近的模样——就像是当年的皇后娘娘一样。
文贵妃甚至敏锐地感觉到,陛下是喜爱世家女的。哪怕是他心中有拔除世家的野望,可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的妻子应当是贵重高傲的。
所以迎娶了金家女后,虽然是不入流的世家,可他也十分敬重。甚至想要替皇后改换门庭,将金家慢慢打造成一个后戚权贵,而不是当初的世家了。他既得到了一个世家女做皇后,又消灭了一个世家,还有比这更有成就感的事情吗?
有。文贵妃心里明白,如果自己身后的棠德林氏愿意放下世家的清流,同金家一样向陛下效忠,也许比起太子,陛下会更属意梁王。
作为一个母亲,她何尝不愿意自己的孩子登顶为王,万众臣服。可棠德林氏绝不会向陛下臣服。他们送自己入宫,不是低头,而是想要操控陛下的。陛下没能抗住美人,自然也没能防住有了梁王这个孩子。陛下爱梁王,也防备着梁王。这个孩子就像是双方之间试探的棋子,他的得失,都是双方的博弈。
可如今的金家呢。人才寥落,连金顺娘都护不住,更别提保住太子了。太子的生死,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多可悲,金家放下世家尊严的那一刻,也放下了手中的刀剑。棠德林氏绝对不会容忍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佛祖割肉喂鹰慈悲为怀,却也有金刚怒目之相。
文贵妃念了一句佛号,自从立太子的那次试探之后,林家一直在观望着。厉王远超乎了她的预料,就像是一支穿云箭,打破了僵持的乌云。林氏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机会,想要在这一滩浑水中,摸到自己想要的那条鱼。
门外传来梁王请安的声音,文贵妃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殿下,今天的天气不错,是个吉兆。”
梁王看了一眼窗外的冬雪,他知道这个寒冷的冬夜同其他冬夜有什么不同,但是他很快想到了太子入朝的事情,笑着应道:“母妃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今日陛下过来,说让你入朝,先去礼部任职。”
当年燕王就是先去的礼部,只是事情没办好不说,还抢夺人妻,闹出了很多琐碎事情来。况且礼部本来就无甚权势,因此入职礼部,并不算得上什么好差事。
梁王想要说要不就不去了,入职礼部,只怕外公要嫌弃。或者等其他机会再入朝。可他抬头看着母亲,想到方才说的“让”而非“想”,心知这是母亲替自己求来的。也许这一次不入礼部,想要再入朝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想想当年的燕王也是受尽宠爱,这不一下就打回了燕地了么?这些藩王都回京了,唯独燕王借着太后的名义还滞留京中,无非就是藩地的生活不比京中。
“多谢母妃为我筹谋。”
“这件事情我也同父亲说过的,你不必担心,礼部虽然不如意,但是会让你调去其他部观政,”文贵妃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不会叫你同厉王那样上下不着的。”
梁王松了口气,有了应对的办法就好。无他,厉王狠厉,对世家下手从不留情,这些年支持他的世家一直盼着自己能早日入朝有所作为。而且对他来说,若是想要胜过太子一筹,就要先把厉王打下来。
不是他不知道厉王是个硬骨头,只是陛下就是故意明面上把厉王摆出来,要替太子挡刀。这是一场明谋。
如果厉王能知难而退,或许是美事一桩。先前他们买通了不少厉王的幕僚前去游说,正是想要劝厉王投靠。厉王当时的主意也很正,两不沾边,想要尽快赶回北地,可见是个聪明人。可惜父皇不给厉王这个机会,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父皇似乎眼里只有太子,那为何要封妹妹昭阳,为何要给自己梁地呢?梁王叹了口气,他很难像是太子一样孺慕父亲,甚至心里更亲近林丞相这个外祖。梁王只盼着外祖构局巧妙,能一举击溃厉王,也好叫太子知道厉害。一个不成器的太子,纵然真的继承大宝,又能坐镇几天?他心中并不担心父亲的不喜爱。
他就像是所有的权力中心的世家子那样,对皇权有着微妙的蔑视和操纵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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