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许多年没有的事情了。藩王没有调令,轻易是不许回京的。


    藩王进京,非同小可。这些日子京城都紧张了许多。


    所以年后的喜事也紧张了起来。这两年徐慕同清河崔氏的婚事定了下来,徐慕同李平儿也算旧相识,因此还特意给了她一张婚礼的请柬。婚事抢在藩王们进京前操办,也有不沾染的意思。徐家狡猾,崔氏清高,都有这个打算。


    徐慕本还给蒋施送了请柬,好炫耀一下自己有了如此好的妻子。可蒋施因着退敌一身是伤,也不能过来,只让人随了礼,反倒叫徐慕有些失落。这就好像两只爱叫的狗儿整日打架,忽然有一天,一只狗忽然不叫了,一边说幼稚,一边忙着看门守家。另一只成日里只知道玩的狗,叫的再大声,也无人响应了。


    如徐家这般想法的人不少,总归是藩王的事情,叫大家更为侧目。一时之间,消息灵通的人,都在猜测大概是立太子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觉得陛下会立独孤晟为太子的。


    至少林丞相和世家们,都觉得独孤煁更好。他们私觉得棠德林氏的女儿所生的血脉,如何比不得皇族血脉?真要叫嫡子做太子,早些年就该立了。另外独孤煁封地为梁,亲妹昭阳公主又深得陛下喜爱,谁做太子,这不显而易见吗?!


    能猜中陛下心思的人并不多。但是好在白婕妤就是其中一个,只是她猜中了立太子,却不敢下注到底谁才是太子。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文贵妃,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如果从前皇后娘娘对文贵妃还有怨气,如今却和睦的不像话,根本瞧不出来龌龊。


    唯独太后高兴得很,整个人年轻了三四岁一般,每日盼着燕王承欢膝下,而她之所以这样盼着燕王来京,一来是着实想念小儿子,二来是因着燕王要有后了。


    卢令仪怀了孩子,太后想借着这个机会留他们在京中生下孩子,不拘男孩女孩,要个封号再返回燕地。这孩子年纪小怕夭折,一来二去也要好几年,不就可以陪着自己了。太后越想越高兴,她才不管陛下到底为什么叫藩王回京,她年纪大了,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只想趁着这时日,见一见燕王的儿子。


    相比燕王这些小事,这些世家的动作就越发直白了。他们先是在京中造势,又是写信去各路藩王,甚至连厉王都收到了林氏的拉拢,许以好处,让他扶持这个从未谋面的弟弟。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说了起来,“说来梁王也是条路子。咱们同皇后娘娘毕竟隔着仇,即便咱们俯首称臣了,只怕娘娘也不肯信服。真叫她的儿子得了大位,当年未竟之事,只怕又要重演。”


    “正是如此,梁王往日与我们无甚利害,此刻若是锦上添花,日后待他成事,也是美事一桩。”


    这些往日里鼓吹李平儿投靠皇后娘娘的幕僚们,就如同墙头草一般,又开始鼓吹梁王的好处了。总之说要给独孤晟雪中送炭的是他们,说要给梁王锦上添花的也是他们,一会一个主意,叫李平儿头疼得很。


    这样的抉择不只是一个!今后梁王同独孤晟对上,就如同世家和陛下做抗衡。她们远在北地,哪里谈得上给谁雪中送炭,又如何能做到锦上添花,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皇后娘娘的确待厉王不好,可厉王这些年在北地的手段,世家也不喜欢,厉王也没了办法,如今看来真是两边都不讨好。


    只是这些道理,即便她说给这些幕僚听,他们也没办法理解。只盼着厉王来京后,能明白她的忧虑。


    她想起谢悛之拒绝自己的那副神情,心中越发百感交集,甚至算得上羡慕嫉妒了。是了,自己有本事,人人都要抢着来,他自有拒绝的底气。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哪怕喜欢北地,哪怕欣赏厉王,可却绝不会左右自己的想法。如果此时是谢悛之,他一定也不会站位。


    现在陛下还没有垂垂老矣的时候,厉王还有很多时间去悄悄成长。只等自己强大了,那不存在雪中送炭,也不存在锦上添花,谁都盼着能将厉王拉拢过去。


    李平儿不知道为何,再次去了横渡口。冬日的鱼不比秋日的肥美,她只点了一个锅子,烹煮了新鲜的鱼片。暖腾腾的炉子冒着滚滚烟火气,李平儿身在烟雾后,不紧不慢地吃着,一点儿也不焦躁。


    这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坐了马车重新回去。路过横渡口,冷冷清清的,也已没了直钩钓鱼的年轻人。


    李平儿微微一笑,不觉得失落,反倒有种淡然。


    第134章


    徐慕的昏礼规矩多,隐隐透着以世家为首的气派。即便是二品诰命夫人的李平儿,落座的也是靠后的位置。她看向为首的几位夫人,是谢家那几户大氏族。林家虽在其中,却并不是首位。


    只是这么一瞧,也瞧出了些名堂来。譬如这些世家虽然尊贵,穿着却并不是尽数都华贵的。瞧得出来,有些世家妇穿戴着的绸缎虽然尊贵,却不是稀罕的。想来同麓北陈氏一般,虽还是世家,可渐渐开始没落了。


    反倒是旁边几户新贵,穿戴着时兴的金器,虽然瞧着没什么底蕴,可那一头的珠翠也是价格不菲。连带着绸缎是苏杭刚刚上新的,可见的确是身家富贵。


    李平儿因着夫家种家也算是关西世家,周围的也是世家妇作伴。瞧见那些新贵,不少人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说话。有些人却眼珠儿滴溜溜地转,显见是在打主意。倒是李平儿身侧的一位女子笑容温婉,朝着她搭讪,两人互通了身份。


    这位女子说来同李平儿也有渊源,她名唤左宝琴,是临淄左氏的女儿,如今陆家的大妇,林湘颂的长嫂。陆猗虽是小儿子,却尤其得婆母宠爱,一直在身边不曾远离。但是陆大郎却是个实干派,读书上不是很有天分,早早外调去了临淄,也顺势娶了临淄左氏的女子,这些年在临淄做出了不少实绩,今年也被调了回来。


    李平儿也听林湘颂说过一些这个长嫂的事情,无非就是外地的世家婆母瞧不太上,多少又带偏儿子常在临淄不能回来,加上大孙子官话里带着一口临淄的味道,好叫陆家的婆母不满意。可如今婆母生了病,林湘颂在家侍疾,家里头暂时就是由这位大嫂代管。


    说来到底是亲戚,陆家这些年亲近皇权,隐隐想要走当年林氏的路子,大家心知肚明。有了这层姻亲的关系,两人一下就热络了起来。临了要走了,左宝琴笑眯眯地挽着李平儿的胳膊,“若是得了空,不妨常来陆家坐坐,你姐姐也好偷些空闲。”


    这话说的不太孝顺,却是实打实的亲近。李平儿发觉这些日子和这些出家的世家妇相处,其实规矩并没有做女儿时候那么森严,反倒她们随性自在,甚至有自己的主意,过得十分畅快。李平儿也想起的确许久不曾去探望林湘颂了,连忙应了下来。


    等李平儿去探访林湘颂的时候,的确让林湘颂松了好大一口气。无他,这个婆母实在是烦人,这些日子接连不断给她找麻烦,好在厉王要来京中了,多少又收敛了许多。因此李平儿一登门,林湘颂便忙不迭地跑了出来躲懒。


    说起这个大嫂,林湘颂倒是觉得为人不错,最重要的是婆母也不喜欢大嫂,两人有些同仇敌忾。


    “如今陆猗年纪都这样大了,婆母还将他当作心肝肉,他自己都腻歪,有时候躲出去不肯回来,婆母又怪起我来了。”林湘颂苦闷不已,若是得了孩子,好歹还能分散些婆母的精力。可偏偏婆母总捣乱,又是送丫鬟,又是不肯小儿子陪着媳妇,如今二十来岁还没有个孩子,林湘颂心里也害怕。


    而大嫂的孩子已经长大了许多,又常年跟着父母,与祖母不亲近。她婆母本就偏爱小儿子,眼见大儿子同大孙子都不怎么热络,反而报复似的,对小儿子更关切了。


    “我都恨不得叫丫鬟给他先生一个儿子了,可总归是庶子,他们陆家自诩清贵世家,婆母也不认的。”林湘颂叹了口气,竟然都不坚持这个了,可见爱情再美丽,也磋磨不过生活中的辛苦。当年瞧着陆家种种合心意,如今看来,确实苦楚自知。


    李平儿也不知道如何劝解,让他们外调吧,陆猗是翰林出身,清贵得很,日后就指着攒资历做宰相的,绝对不可能外调。反倒是因着这个志向,洁身自好,也不沾染那些丫鬟,膝下空空,就盼着先生个嫡子。


    “大伯母和栩哥儿近些日子可上门了?”李平儿问,“她们总惦记着你呢。”


    “来了。还好我娘过来了,不然我委屈都没地方说,”说起娘家人,林湘颂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而且栩哥儿争气,他姑父都说他书读的不错。前些时候跟着他父母去县城受了委屈,整个人心性都不一样了。后头我爹爹起复,将他带在身边,这才发现读书专心了不少,又给他请了名师。”


    陆猗说书读的不错,那就是的确不错。李平儿也很高兴,她文采上面一通半不同的,自然很欣赏读书人。知道栩哥儿竟还这么厉害,也是十分欣慰。李平儿倒不觉得一个小孩眼下书读的好就一定会有出息,但是栩哥儿也的确稳重细致,比很多同龄的小孩要出色了,也不免跟着多夸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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