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咱们家是武将出身……”种世道吃了一惊。


    “陷阵之志,向死而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李平儿笑了笑,“我算知道种家在关西为何这样难了,你这个六叔啊,不比你父亲聪慧。当年你父亲北地布局,又举家去京城攀附,可真是绝妙的一部棋。可种樽接手后,这些都没抓在手里,白费了你父亲的心血。只是这也不能怪他,哪怕我接手,也顾不过来你父亲的这盘大棋。说起来……到底是你父亲的运气差了几分,雄才伟略,却偏偏命不由人。”


    这样平和地谈起种述,种世道心中难免有些暖流和酸涩,不知怎得,竟觉得李平儿比起兄长和自己,更像是父亲的孩子一样。她知道父亲的想法,敬佩父亲的举措,哪怕种家末落于此,她仍旧赞不绝口。


    “我不在关西,不知道世家内里到底如何。如果遇到喜欢的女子,叫我过来替你主持。妻子是未来陪你走到底的人,你要知道自己想要的人是什么,不要朝三暮四。如果遇到好人,能多生几个孩子,那就再好不过了,”李平儿笑了起来,“我看出来了,你哥哥关在军营里头,世瑄长大后许是个怕妻子的,也就你能干一些。”


    第132章


    等李平儿再回到京中的时候,已经是冬日了。冬日的京城她见过无数次,可没有哪一次,比今日更热闹。


    年关将至。


    从城门口便贴着红色的福字,树上挂起了红色的丝绸。用红色彩纸扎成的花朵绑在树枝上,瞧着有几分雪里映红的模样。街头巷尾的铺子里热热闹闹的,锅子里滚烫的蒸汽热腾腾地往上冒,儿童在雪地里嬉戏打闹,留下一串串脚印。


    哪怕是街头乞讨的都瞧不见了,不知道是找到了营生,还是因着冬日这场雪没有了命。


    李平儿心想,大抵是后面的。


    因为这个冬天,出乎意料的寒冷。寒冷到哪怕她坐在马车上,手里端着暖炉,心底都是冰冷的。


    京城中多繁华,这一路走来便有多凄苦。饿殍满地,尸骨阑干,不少人冻死在路边袒胸露腹,不知道衣服是脱给了亲人,还是叫人捡走了。有些孩子面黄肌瘦,身上还穿着单衣,畏畏缩缩地打量着车马,一双眼睛都没了神色,却扑上来说:“贵人,赏点粮食吧!”


    他们甚至不害怕,要往车轮底下钻,来逼停车马。为什么这样做,大家都清楚。车马停了,躲在后面的人便可以一拥而上,抢走车上的财物,最好连带着马匹也吃了。


    可李平儿的车马却没人孩子敢上前攀扯。李平儿的马车轮子里都是血浸透的黑色,那些守卫在身侧的北地侍从们,哪一个不是见惯了风霜和刀剑的?他们的刀鞘上都染着血。


    这时候敢在路上行走还带着军刀的队伍,多少也是有些本事的。瞧见不是那种探亲的车队,这些孩子根本不敢靠前。李平儿出发的时候,有两支车马还送了礼,只为跟在后头。


    可车马有快有慢,李平儿没带多少重物,一路走的轻便。那两支车马里有牛车走慢一些,物资辎重便都被人哄抢下来。这两队马车也不敢多话,只庆幸跟对了人。


    李平儿也瞧见过同行的镖师走货,早早挂起了旗帜,下手便是狠辣要命。可即便是这样,镖师折损也不少。


    是了,不少佃户转行做起了劫道的营生,大雪漫天,他们从树后头蹿地一下就出来,打了李平儿一个措手不及。但这些人太不成器了,拿着棍子狠狠敲下来,可因着警醒,不过就伤了三四人。只李平儿身侧的骑兵一个掠去,砍刀所至,一片血影。


    不到十余分钟,现场便能静得听见鸟叫声。


    有的人没死成,微弱地扯着声音哭喊着,“给口饭吃,我们只是想要吃口饭啊!”


    李平儿听进去了,却觉得讽刺。这些人为了自己活下来就害人性命,又真的值得救吗?!得了粮食,就会想要衣服,夺了衣服,就盼着金银,有了金银,是不是要去抢个妻儿?


    无本的买卖,却是叫人欲壑难填。当了山贼匪寇,做了无本的买卖,除了下山有更好的营生,否则谁肯轻易放弃?!


    她不同情这些死了的匪贼,她还是婴儿的时候,也是叫歹人剥去衣服配饰,好在李二壮同杨氏救了她,她经历过苦难,也只怜悯这些善良勤勉的苦命人,如果此时还在寻找虎子,会不会也遇难了?只是她派去寻人的,迟迟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李平儿心想。


    世家的佃户尚且如此艰难,可是一旦入京,却像是换了一副面貌,火树银花般的烟花冲天而起,燃烧了整夜都不停歇。


    一声婴儿的啼哭,将夜里的气氛推向了最高点。大户人家开始往外撒铜板,庆贺家中添了新丁。不少人冒着寒风排队去领,在地上滚作一团,只为捡起跑得快的铜板。你争我抢闹得太过了,家丁的板子落了下来,他们还要高呼“多谢老爷!”


    李平儿将这一路的见闻写给了厉王。厉王也将这些日子北地的风霜如是写了进去。


    这场冬寒让边疆也变得意外的危险,将士们疲于御寒,边关又起了战火。


    长平郡主生了个儿子,阿谷史那借着这个机会,说是送儿子去皇庭做质子,实际却带着人杀了过来。翻脸无情,叫汪超都送了性命。


    阿谷史那就像是扯破脸的狼崽子,白面利爪,让幽州烽火四起。


    好在冼舜臣早有经验,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敌袭。


    蒋施知道了汪超的死讯,先是吃惊,而后有了主意。他还是那股子胆气,虽没有领到支援幽州的任,却也得了令,让他带人绕后,杀去了阿谷史那的帐营。


    他不急着杀人,每每是朝着粮草放了一把火,又搅乱了附近的水源,急匆匆地逃走了。而后管理严苛许多后,就叫人用油箭点了火,射向羊群。他漫无目的,一拨又一拨骚扰着敌营,就像是野生的狗一样,闻着肉骨头的味道来,听到主人家的消息,又飞快撤走了。


    直等到蒋施带队回来的时候,头发都臭了,一行人都剃了个大光头。他这样讲究的人,浑身上下都是蚊虫叮咬和冻伤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丧家之犬。他不肯往外说其中具体的事,许是因为先前他单枪匹马杀进敌营的事情太威武了,这些猫三狗四的事情反倒令人发笑。


    可终归是冼舜臣守下了幽州,打退了阿谷史那,厉王给了他记了头功。能守城的将领不多,冼舜臣偏偏是难得的一个。而蒋施不听调令,私自出城,功过相抵。


    到底是没了办法,阿谷史那腹背受敌,只好再提求和。这一回,他主动将自己的长子和长平郡主的孩子都送了过来,还送了不少部落的美人,为首最惊艳的那个,便是他自己的亲妹妹。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得同阿谷史那有七分相似。送来的亲妹妹长得同汉人不一样,也不通汉话,只跳舞的时候,有种旁人没有的风情。陛下反倒不嫌弃,宠幸了几回,因着是阿谷史那的亲妹妹,也给封了个容华。


    陛下到底还是更喜欢这种求和。相比征战不断要粮草,求和不仅没多少消耗,还能代表征服。因此赏赐了阿谷史那粮草和美酒,让他们过冬。


    厉王提起想要让陈瑶光照顾汪超的妻子,可卫英娘不肯,一身白衣,仍旧要留在幽州。当年汪超夫妇投靠的时候,正是厉王最缺人马的时候。如今打了胜战,却是没了汪超。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信件,相对无言,只心中愤懑又隐忍。他们心里,各有各的苦。


    陈瑶光如何不知道丈夫内心的苦楚。失去了一员大将,还要给败将去送粮草,何等的憋屈。她不知道如何劝慰,能做的也只有陪伴和等待。


    可她的母亲袁春娘不懂,得知厉王打了胜战,很是高兴,连忙写信叫她赶紧给厉王生一个孩子,双喜临门。她捏紧了信件,伸手抚摸着肚子,神色幽幽道:“若是真有个孩子,也许殿下的确会很高兴。”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3章


    因着打了胜战,陛下难得召了厉王,在年后回京受赏。


    藩王回京是大事,若只是因为打了胜战召见厉王,就显得太不一般了。李平儿心中有疑虑,使人多方打听,终于白婕妤传了消息出来,陛下是有意立太子,因此想要把儿子们都叫在一起,好宣告这件事情。


    李平儿也有自己的想法,这个太子,八九不离十,应该是独孤晟。皇后娘娘果然是聪明人。哪怕为了孩子心性几度扭转,可就是坚持着没有同世家沾染。如今金家虽然一蹶不振,皇后娘娘也早没了椒房独宠,可陛下还是属意嫡子。到底是结发夫妻,潮水退却,各自知道对方的底牌。


    只让厉王返京,不曾提到燕王,多少让太后心生不满。她本来就疼爱幼子,竟然忧思成病,新年里就这么晕了过去。陛下一来怕折损了太子的福气,二来也是不想守孝,索性一纸诏令,让藩王尽数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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