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的景色好,雪蛾几个在旁边观赏,都觉得眼睛不够用。那头叫了个丫鬟过来打扇,又端了冰盆,送了茶水点心,倒也格外舒心。
这就是京中了。
这里的风是轻柔带着香气的,这里的花是娇怯的。
隔壁的宴饮越来越热闹了,有人纵情而歌,琴声也跟着高昂起来。似乎还有人取剑伴舞,在一声声叫好中,刀剑的破风声传来,似乎更添了几分乐趣。饮宴过后一地的花钿散落,酒香混合着熏香,格外富贵又颓靡。有毽子亦或者蹴鞠高越出墙,惹来了众人艳羡的目光,难怪薛家舍不得薛蓉去北地。
若是自己,也舍不得离开这样富贵迷人的地方。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树枝踩断的声音。
“谢郎君。”不远处,忽然有丫鬟行礼,也是提醒此处有人。
“小子打扰了。”谢悛之拱拱手,就要离去,却被人唤住——“可是谢十七郎?”
谢悛之一愣,这才走过来见礼,瞧见李平儿也是吃了一惊,“种夫人,您……来京中了。”
他极少见李平儿这样盛装的样子,珠翠琳琅,锦绣迤逦,瞧着同北地灰扑扑的样子大相径庭。她的神色自然,黛眉轻舒,似乎天生就适合这样尊态又富贵的打扮。
“早先便说,要同先生在京中相见。”
谢悛之苦笑一声,“夫人雷厉风行。”
原是见过礼就要避开的,可谢悛之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踌躇。他难得有这样的时候,“夫人此行,可是有意跑通南北的商路?”
“谢先生有好处要给我不成?”李平儿不答他的话,只笑眯眯地反问,心中却格外可惜,谢先生这样的人才,怎么不能在厉王的帐下呢。
她来京中,一直说是替厉王在京里周转,维系些人情。可是其中最想要做的,的确是跑通商路。人情往来,朝中打点,哪里不要银子!
自隐隐绰绰接手了种述那些通商的盘子之后,她越发明白其中的利润。旁的贵人兴许看不上这些商人的劳碌钱,可她却知道其中厉害。比起屯田养佃户的细水长流,做生意来钱太快了。
“我那点小营生,怕姑奶奶瞧不上。”谢悛之笑了笑,瞧见她态度亲切,也有意打趣。李平儿还真是不拘一格,亲自来京城里跑生意。也不知道厉王哪里来的好福气,先是有林妃这样的母亲,又得了李平儿这样的姨母。
李平儿有意和他多来往一些,可到底是薛家的场子,怕传了闲话不甚方便。她心思一转,便不多言。
谢悛之也察觉到她虽笑着,却不好多聊,便又告辞了,转身遁去了林间。他本是在诗会里饮乐,得了签子要来摘毛桃儿。可不知为何,这一路懵懵懂懂,竟是忘记了来时的路。
他扭头看回那亭子中端坐的女子,心中不由觉得有些矛盾和笑意。她瞧着温婉,却像是竹根一样,破冰耘土,拔节而出。你以为她柔善可依,其实却锋芒毕露,要窥破天光一般。这样的人,哪怕坐在山水里,哪怕装在华服里,心气也是非寻常人能比的。
谢悛之到底有些少年心性,心想若是自己处在她的位置,可能比她更好?可他生为谢家郎君,比她出身强上千百倍,自然当做出一番更大的事业,才不负韶华。
这桃花坞的花期如梦如幻,可却都不如此时来得好。十七八岁的年纪,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成人了,当为天下谋。可当多年后望着那亭子的飞檐,他总忍不住,有那么一丝的恍惚。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0章
回来之后,李平儿心情倒是不错。谁曾想昔日的手帕交,如今却要以婆媳相称。只是李平儿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能得薛蓉做妇,她扫榻以待还来不及呢。
李平儿给种世衡写信,叮嘱他守孝时日过去,若是得宜也可以将种世道接来北地团聚。关西虽好,可这些日子也得了不少消息,种世道守庐而居,实在的清苦。其中原因,不说也分明。对外的时候,种家上下一心。可到了关西,关起来门来就要亲兄弟明算账了。
种世道人微言轻,虽然是种述的儿子,可到底年纪太轻了,舍了一半家财充公不说,连手底下的人都没归拢多少。少年时候满腹意气,觉得有了叔叔种樽的帮衬,便能重拾父亲的辉煌。可真正到了手里,才知道其中艰辛。反倒是一直引以为依靠的叔叔种樽,掌权之后渐渐变得不再似从前。
种世衡跳出了关西,又经历了燕王同卢令仪的事情,虽然心中遗憾,却也觉得是正常。可瞧见弟弟愤懑的手书,分明是还被困在亲情与利益之中纠缠,既盼着得了亲人的关照,又盼着家财收拢,两厢都失去了,千般谋算万般不满,总归压抑在心中。
如今李平儿提议借着婚事让种世道也来北地散散心,种世衡心中也是极为赞同的,只盼着能扭回弟弟的心性,不叫他偏激固执。
新妇,团聚……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办妥了薛家的事情,连带着李平儿心中也安定了几分。
瞧见李平儿难得如此外露的高兴,琥珀都有几分惊讶,“小姐许久不曾这样笑过了,这样真好看!”
雪蛾也跟着打趣,“小姐要做婆婆了,能不高兴嘛?”
“说不得是遇到了谢先生!”琥珀眼珠儿一转,很是大胆地说了这个人。
李平儿想了想,“遇到了谢先生,也是好事。”
雪蛾一时失语,她比琥珀沉稳许多,不知道李平儿这个高兴,是因为薛家,还是对谢悛之特别一些。她们相伴许多年,却也摸不清楚李平儿到底想些什么。
到了京中故地,难免琥珀有些兴奋。从前林家就在京中,几个丫鬟也是一口京话。这些年虽然在北地,但午夜梦回,还是盼着能回到故地。
“你们也到了年纪,带你们来京中,也是盼着你们嫁到京里头。总归前半生都在京城里过了,总不能因着我去了北地,就叫你们离开故土,”李平儿笑了笑,“这有两个路子,一个是薛姑娘嫁过来了,她陪房在京中,必然是有些不错的儿郎。你们挑一个嫁过去,虽然不比在家里好,可到底日子稳妥。另一个就是要嫁去外头做管事媳妇,虽是个劳碌命,但日子自己拿主意,也比在府中自由些。”
雪蛾、琥珀两人连忙跪下来,磕头谢了李平儿的恩情。的确,之前在北地,李平儿从不提放身的事情,她们经历过林家那遭事情,也不敢想。谁曾想临到要来京中的时候,李平儿问了几个大丫头的意见,是想要留在北地,还是来京城成亲。在北地收的那几个丫鬟没来过京城,自然不敢嫁过来,只说是宁可不嫁人,也要跟着夫人。
可雪蛾和琥珀却是从小跟着林家,在京城中长大的。琥珀这一房,林家出事的时候,林大夫人当时挥挥手给了李平儿,虽是带去了北地,这些日子要回京城办事,又带了过来。她们家是林家的家生子,自然习惯京城中那一套,说是想要嫁去薛家陪房那里。
琥珀的老子娘是个精明的,很是会做事。知道李平儿的主意后,自然盼着把琥珀嫁去薛家陪房那里,心里是一百个愿意,“今后你就替夫人好好看着后院,夫人是做大事的,管不了这些许多,你要外面柔软点,内里硬气些,在后头好好做夫人的眼睛,不要叫那些小蹄子耽误了夫人的事。哎呀,当初你去夫人那里,我就知道是有造化的,谁曾想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咱们还能回来哟!”
而雪蛾是卖身进来的,家里老子娘都还在,虽然不是京城里头的,却也隔得不远,出了京城走一天一夜的路,也能回家。
雪蛾她从前认的干娘都不知去了哪里,没那套家生子的班底,自然想在外头嫁个掌柜的,靠着给李平儿办事撑起场面来。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得了夫人做靠山,她在婆家的日子才能抖起来。
丫鬟二十来岁的年纪放出去成亲,倒也不算晚。穷人家的孩子当家早,可未必成亲就早。李平儿挑给她们的夫婿,自然是知根知底的,比蒙着眼睛找来的好,日后都是得用的。
薛蓉要嫁进来的事情,让大家都面上有光。更别提还有给雪蛾她们配婚的安排,这些日子里丫鬟们喜气洋洋,你恭喜我,我恭喜你,都觉得有个盼头。
安排了雪蛾和琥珀的去处,自然是让先前准备好的小丫鬟顶了上来,一个叫青萝,另一个叫青蕊。带了两年的,如今接手也快,只是没见过李平儿生涩的时候,只在北地瞧见过李平儿的雷霆手段,不比琥珀她们爱说话,做事也更恭敬一些。
雪蛾和琥珀也难得闲了下来,开始绣帕子绣嫁妆了。
李平儿动作快,既得了薛家的信儿,她先是请了大伯恩师刘晏初刘相的夫人上门说定了亲事,又连忙去请了媒人,准备好礼节,一切按着京中的来。
也因此,府上一概称呼她做老夫人,只等着种家如今的夫人——薛蓉,嫁进来。
“才二十岁,人家就叫我老夫人了啊。”李平儿也难免有点感慨,可随后马上安慰自己,“可二十岁,二品诰命夫人的有几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