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夫人心中暗骂,这不就是嫁不到好人家嘛!这些日子把种大郎夸得不错,她稍微觉得可以了,可李平儿却动也不动,真像是个泥菩萨一样。
“娘,林妹妹,不,种夫人不是这样的人。”薛蓉连忙替自己的小姐妹说话,“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当年我遇了难事,旁人不肯上门,她却不怕,过来安慰我。”
“那是因为我女儿好,”薛夫人横了她一眼,“这事还没定下呢,你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替他们说话了。”
薛蓉心道,那还不是因着书信往来,她多少也了解了李平儿在北地忙的很,和一般的闺秀不一样。若说起来,除了生活的确难受些,她还有几分羡慕呢。李平儿既然不肯来,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总要有人给我当婆婆的,若是种夫人,至少还有个人同我说话不是。”薛蓉笑嘻嘻的,这话也不假。男儿志在四方,若是薛蓉困在家中,不得婆婆喜爱,那日子简直比坐牢还苦闷。
薛夫人想起当初吃了范叔问的亏,就是栽在了大长公主身上。如今这个事情就算不能成,也不能因着李平儿才是。否则一而再,再而三,岂不是她女儿和婆婆天生不对付。
然而等到李平儿赴宴的时候,薛夫人才是真正吃了一惊——鸦鬓如云,金妆衣影,陆离羽佩,杂错花钿。这样贵气地打扮放在一个不到双十年纪的姑娘身上,竟然是出奇的合适。
是了,这才该是一品侯夫人的模样,权势和金玉堆积而出的,金尊玉贵甚至近乎颓靡,让人望之钦羡。
李平儿从前的模样薛夫人已经记不清了,似乎是个秀气温婉的小女儿,又似乎和旁的姑娘没什么不同。听闻她姐姐是林妃,能以宫女子的身份生下孩子得到陛下的垂怜,想来模样也是极好的。
可眼下的李平儿,与记忆中的人完全不同。
她眼里含笑,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令人信服的温和。她不是惊人的那种美,却像是盛夏夜里盛放的芍药,忽然就长开了。
她不需要长得有多美,多惊艳,她单单站在那里,你便要为之折腰。
哎呦喂,原来成亲真的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喽!薛夫人心中暗暗思量。孰不知,这改变可不是成亲带来的,而是她自己一身孤勇换来的不屈。
薛夫人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了,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是我的不是,”李平儿笑了笑,“原是初来乍到,什么也没准备,想修好了竹园再请雪薛姑娘来游玩的,谁曾想先蹭了您的诗会。”
听到这话,薛夫人心里舒坦多了,是了,初来乍到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急吼吼地上门,倒是小家子气了。
“你那竹园修的如何了?”
“大爷叮嘱我要用最好的料子,找最好的工匠呢,可不得修整些时日。若是有机会了,日后还是要常住的。”
这一句日后要常住,叫薛夫人心里火热,越发热情起来!
李平儿是孀居之身,在京中参加宴会也不便饮乐。好在薛夫人有心相邀,此时她在花厅里,同薛夫人你来我往,这个夸女儿,那个夸儿子,倒真像是一对亲家。
李平儿也不藏着掖着,坦然地朝着刘夫人行了礼,“是我的不是,原就该早早登门的,只是现在京中局势不察,贸然登门,怕惹人口舌,反而坏了薛家的声望。若不是夫人邀请,我也不好……”
刘夫人一惊,这才明白过来。
哎呀,她是急切了许多,也怪自己夫君没有说明白!
可到底诗会的事情,族中其他人都没说不好啊。
薛夫人又有些无所谓了,就算族中怪她冒进又如何,她算是看明白了,得了李平儿这样面面俱到又不用规矩压人的婆婆,女儿的日子不知道快活到哪里去了呢!
“如今孝期将过,寻摸着请刘夫人出面。”李平儿终于说到了重点。
“刘夫人好,刘夫人好。”刘晏初是林大伯的恩师,刘夫人是刘晏初的发妻,宰相夫人,又是世家清贵,可不好极了。家人都热热闹闹地出力,这婚事才能高高兴兴的。
薛夫人不再生气了,连忙叫了薛蓉出来,同李平儿见面。
薛蓉看着李平儿有些不敢相认,原本是林萱儿的时候,他们来往颇多,信件也无甚隔阂。可乍然瞧见这样贵夫人一般的李平儿,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了。
“如今可不能叫你薛姐姐了呢。”李平儿先笑了出来。
薛蓉也跟着笑了出来。她原本自负才气有些清高,因着范叔问的事情,多少有些郁气。如今友人成了未来婆婆,见面前觉得是好事,可见面后却难得有些尴尬。李平儿这样一取笑,她反而放松下来了。
李平儿招了招手,雪蛾端着檀木小箱子上来了,她从上面取出一个红布包裹的小物件,轻声道:“这是大爷亲娘留下的,他让我交给你,就当是见面礼了。”
薛蓉一愣。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李平儿。
“拿着吧,”薛夫人笑了笑,“大郎有心了。”
说起来,种世衡到底是真心实意喜欢过卢令仪的,让姑娘高兴的办法他知道的也多,倒是比厉王不用人操心。如果叫厉王……他可做不出这么温情的事情来。
少年夫妻,多是这样情意相许。李平儿不指望他们能够一辈子恩恩爱爱,却也盼着至少能够相敬如宾,互相扶持。
她自觉得吃过的苦太多,总想着替别人遮风挡雨。
薛蓉脸色微红地接过那红布包,里面正是一个质地水润的红玉镯儿。
“瞧着是好东西呢,”李平儿笑了笑,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套和田玉石的头面来,正所谓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瞧着温润又不失大气,贵重却也不夺目,“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要推辞。”
“长者赐,不可辞。”薛夫人笑着点点头,李平儿既以种世衡的亲生母亲为先,又不计较红色,但是给出来的和田玉做的头面十分的贵重,可见并不是摆婆婆谱,而且爱护薛蓉的,她自然更高兴。
薛蓉一愣,这样的头面,哪怕是薛家也是极为少见了。
她接过来,低着头道了谢。
薛夫人也拿出了一个紫玉玉佩,说赠给种大郎做礼。李平儿痛痛快快地收了下来,这一刻起,婚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眼见事情顺利,薛夫人热情地邀请道:“既不好宴饮,不如去园子里逛一逛。还有半个园子不曾开,如今桃子结的正好,比那桃花更有意境。”
薛夫人既如此说,李平儿自然要给面子去逛一逛。
只是薛蓉害羞,不敢如往常一样陪同。李平儿也不介意,和薛夫人年纪到底差别大了些,索性自己带着薛府丫鬟和雪蛾一块逛一逛。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9章
桃花坞与其说是园子,不如说是一整片山涧。薛家有这个底蕴,自己圈出一个别有意境的地方来,细细雕琢,既有自然之美,又有人间风月。
且不说题字附和的石碑,便是亭台楼阁,也俱是古朴中透着匠气。这地方李平儿从前也来过两次,那时候还是薛蓉相邀,她们在亭子里宴饮,风起的时候,桃花的香气馥郁悠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都是极好的兆头。
可如今再来,却不是姑娘身份,而是亲家了。
就在这时,桃林那头忽然传来澹澹琴声。
李平儿听不出好坏来,却觉得如同小桥流水,别有意境。
“这是京中近来颇负盛名的琴师——师龚,号太希,”薛家的丫鬟解释道,“这两年设小宴,都时兴请他来。”
李平儿点点头,“我听不出好坏,却也觉得琴声婉转。”
“夫人若是喜欢,咱们竹园建好了,也请他来便是。”雪蛾低声道。
李平儿笑了笑,“那自然有人操心了。”
她说的是薛蓉,大家心知肚明,不由都面上带笑。肯将管家的事情放给儿媳妇,这不是天大的好事。虽然没了大长公主这样显赫的婆婆,可这样也不错,小姐也算是苦尽甘来。
那头正值宴饮,年轻人呼朋唤友,好不热闹。年轻男女没什么大妨,大家从前许是见过多次,热络得很。这边行酒令,那边唱长诗。也有人喝醉了,笑声格外清脆。
“这边还有秋千儿呢。”雪蛾笑了笑。
李平儿看着那秋千,做得又高又好,许是秋千飞起来得时候,能隔着这墙,去看看那头的光景,倒也有几分巧思。
可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既不想看那头的宴饮,也不想在秋千上高高飞起。她早已经不在意这些热闹了,人虽然坐在这里,心思却早已经飞出了薛家,飞去了更远的地方。
“你们自去玩吧,不必管我,我就在这坐着,听一听曲子。”
大家就看着她,坐在亭子里,若有所思的模样,不敢去打扰。也不知道是真的喜爱这师龚的琴声,还是在走神思量些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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