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夫妻的小日子慢慢过着,袁春娘隐隐觉得不对了。陈琰致竟然私下贩卖祖田,还拿了袁春娘的嫁妆做抵,才换来千金买下漱玉金石录。
袁春娘这才催促夫君查账验金,自己来管家,不许他挥霍。
买不到喜欢的书画金石,过不了自由浪荡的潇洒日子,陈四郎对妻子的爱意也骤然不见了。
他收回了管家的权柄,又想要如同昔日一般,可袁春娘看着账目心如刀割,她知道,若是再叫陈四郎这样,他们家底都不剩了,又能拿什么维持世家的尊严生活呢。
可她的劝告,陈瑶光的哭泣都没有用,陈四郎是自由的,他的人就像是他的才情一样,孤高又冷漠。本就家财不丰,眼见要卖尽祖田,难不成堂堂麓北陈氏的四郎真的要入山隐居不成?
袁春娘这才幡然醒悟,这陈琰致就像是吞金兽一样,对钱财毫不在意,放纵的时候纠结婢女饮酒作乐,清醒的时候不思考如何治学,却在书画金石上挥金如土。
她宁可富贵着被人耻笑,也不肯空拿着骨气过清贫生活。袁春娘心里发了狠,他陈四郎要死,要过那种贫寒日子,她袁春娘可不奉陪!
想到从前陈四郎困于陈家长辈,尚且不敢如此,她心中有了计量,当着陈家诸位长辈的面上,闹出了“纺纱劝夫”的事情。
若是陈四郎就此醒悟,自然是好事一桩,甚至能和孟母三迁一般被人吹捧。可偏偏陈四郎觉得脸面大失,又苦于家族管控没钱挥霍,索性抛开一切,遁去了山间闲院,彻彻底底做了个闲人。
自然,陈四夫人也成了世家中大名鼎鼎的反面教材。
那些世家夫人还笑她:“何必非要劝他,你管好你的嫁妆便是了,他有本事挥霍,便叫他挥霍。没钱了自然老实了。他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族中也不会看着他贫苦的。”
袁春娘心想,如果因着贫寒要朝族中伸手掏钱,那才是真正的笑话。这些年,因着这件事情,陈家没少被其他世家嘲笑,可袁春娘手里握紧了陈家的祖田和留给陈四郎的书籍字画,根本不松口。
她失去了面子,得到了实惠。
可女儿却为了自己,被世家子推拒在外。
她袁春娘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女儿啊。袁春娘心里发苦,不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不应该做出格的事情……她也恨,恨丈夫没有本事心气,不能就此改头换面,真正做个上进人。唯独……唯独美梦中,她的女儿被世家子争相求取,甚至连谢缙之都求而不得。
她扬眉吐气,彻彻底底地告诉众人,当初她的选择没有错!
可到底是梦,如今圣旨一来,女婿再无世家子的可能。
袁春娘如今得了这个女婿,厉王独孤勖,若说有本事,自然是极有本事的,方才打了胜战,又得了一品大将军的称号。可若说没本事,也的确是没本事。
母妃早早死了,皇后也不待见,更别提封地贫苦,又是走了武将的路子——既没机会位登大宝,又不是什么富贵地方,去了就是受苦受罪,更别提还有侧妃之流,还不如世家子来的实在。
至少世家子是有家族依仗,生活富足,和亲人朋友往来于繁华街市,每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因此袁春娘生了好大一通闷气,“咱们家只有你一个嫡亲的女儿,其他的庶子庶女不过是半仆罢了,陈氏女儿中当是你最金贵,便是配谢缙之也应当!如今他们却要舍了你去北地……你爹爹好狠的心,从不说替你分辩两句……”
陈瑶光听到这里,也不免有些伤感。可她心中清明,母亲当初那么一闹,自己的名声在世家中本就不好听,谢家想来根本瞧不上自己,配给厉王也算是一门好亲事。至于父亲……想来根本不在意这些。
只是北地苦寒,听说土人还茹毛饮血,更兼得刀光剑影……陈瑶光心中难免有些意难平。只是她从小因着那件事受到的嘲笑不少,因此稍稍难过之后,也十分坦然地接受了,甚至还有些期待。
袁春娘瞧见女儿低头不语,也以为她心中不满,随即道:“不如咱们称病”
“母亲,我今年已经十八了,”陈瑶光苦笑一声,“便是比厉王还大上一岁。若是称病过个两三年,还能遇到比厉王更合适的男子吗?”
袁春娘一愣,她的眉眼阴沉,猛地抬高了声音,“你是怪我了?我替你选中的是谢家,你自己嫁不出去,如今却来怪我?好啊,你和你爹一样,都是白眼狼……”
陈瑶光从这些伤人的话语中,能听到袁春娘的愧疚和恐惧,她微微低下头,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
无论听多少次,都太难听了……
袁春娘喋喋不休地埋怨着,陈瑶光缓缓道:“母亲,因着这件事,父亲被封为银青光禄大夫,大伯父也能入局京中,对陈家不也是好事一桩吗?”
“什么好事,银青光禄大夫不过是个虚职而已!他们吃尽了实惠,却叫我们母女受累!”袁春娘双眼通红,“好好的世家女,哪里能嫁给不入流的藩王?!我一心盼着你能嫁个好人家……”
陈瑶光没有和母亲反驳。她心中明白,天下间哪里有得了实惠还要面子光鲜的事情。
从前的纺纱劝夫,得了财产,丢了名声。如今的赐婚厉王,近了皇权,失了面子。
这是母亲选的,也是陈家选的。
世家不再是当年的世家了,陈瑶光比谁都要明白。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6章
到底是厉王府的书信打破了袁春娘和陈瑶光的冷战。
自厉王府送来的节礼源源不断,里面还夹杂着一些琐碎的询问,比如喜欢什么风格的装潢,喜欢什么类型的吃食。
哪怕是袁春娘,瞧见这些心里也不由软化了许多,只是嘴上还硬着:“是该如此,他既高攀了你,自然要做小伏低。”
陈瑶光心里也是十分高兴的,这些事情全由她做主,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新奇和重视。
她能想到这些应当不是厉王自己本人的主意,许是他的长辈。但是总归是甜蜜的。
陈瑶光看着送来的王府草图,她也不推拒,既然是今后自己住的地方,那自然是自己规划更好。
她寻了管家来商议,拟定了院落的模样,末了又觉得太过生硬,附赠了一封自己画的兰花图。
陈家的姊妹来探望她,知道这件事情后,也是为她高兴,“挺好的,你进去就是住主院,既没有婆母,也没有那么繁琐的规矩束缚,倒是比我们松快几分了。”
“可惜北地养不了兰草。”陈瑶光有些伤感,想起了院子里生得极美的兰花。
“听说水草丰美,既没有兰草,想来也有其他的。总归不能是黄秃秃一片吧。”
姐妹们又谈起北地骑马的事情,闹着要她多去马场跑跑马,陈瑶光脸色有些苦闷,她皮肤娇嫩,每每跑马总要受伤,因此并不爱此道。
大些的姐姐操心起来,提点道:“说来到时候要多带些绣娘过去,北地没有蚕丝,怕是绸缎也要多备些。”
“倒是备了不少江南的绸缎,只是信里说厉王外祖家有人在杭州那边做官,时兴的布料和绣品不少。”陈瑶光也不小气,取了送来的绸缎便送给姊妹做衣裙。
“哎呀,这倒是不曾见过的,可见用心了。要说这日子,说不得比在家里还更好呢!”
“到底是帝王家,听说现在都流行苏杭的绸缎了,那边绣娘心思也精巧,还能出双面绣呢。”
年轻的姐妹们没有那么多操心和顾虑,北地如何苦闷,家人如何啧啧,她们都不好在陈瑶光的面前说,既是亲密些来探望的,便只能往好了去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散去了远嫁的忧愁,眼下讨论起嫁妆来,也不见害羞。
厉王瞧见了陈瑶光寄回来的兰花图,心中也是一动。
他不知道这个未来的妻子人品如何,但是瞧见那兰花图,便觉得她是个温柔的好人。
他心想,虽然北地没有兰花,却是有玉兰树的,生得也同荷花一样舒花阔叶,又有兰花的品格高洁。
麓北没有玉兰树,厉王便寻人画了下来,又取了玉兰花做的花筏,命人放在下一趟的节礼中。玉兰花气味幽香,倒是怡人。
陈瑶光定了王府的样式,很快便有人督促着完工。
厉王府的风格更像是麓北一带的风情,工匠稍稍做了调整,比如加了火炕之类的,风格上大致还是不变。厉王瞧过一回,命人中了玉兰花在庭院两侧,瞧着倒是古朴中带着精致,十分宜人。
种世瑄还是个小孩子,瞧见了麓北的装饰倒是觉得新奇,闹着要工匠建房子。李平儿索性让他监工,他反倒对建房子十分有兴趣,乐此不疲。
那边厢陈瑶光收到了玉兰花的花筏,心中倒是觉得厉王不是那种粗俗的武将,又听闻他师从甄踱,虽然文采上不见长,可到底本事应该是有的,心下不由软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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