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未等此事落定,因着冬日寒冷,契丹劫掠的人马再次袭来。他们不过二三十人,悄悄闯入村庄中,只要如同往日一般劫掠一番,便可扬长而去。
可这次却遇到了硬茬子,他们愣是被村民用绊马索弄了下来,为首的村民年轻气盛,更是将这二十来人尽数捉了砍头。辽东守备怕事,连忙命人捉了这带头的村民,寻了幽州主将司徒青云来,商量是否要送去契丹请罪。
司徒青云的意思是,和亲的暖流还没过,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再送些礼品,息事宁人。司徒青云已是暮年,知晓自己的位置早晚要让给冼舜臣,因此想要得一个善终。
只是冼舜臣得知后心里却苦笑一声,息事宁人自然是好,可这做派,且不说厉王不答应,便是李平儿听了都要骂人。他心中有所谋断,当即写信给厉王,请他来主持此事。
厉王不到三日便策马赶来,本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听闻此事,也难免怒气盈面:“好个司徒!他不杀贼寇也就罢了,竟要杀自己人?”
司徒青云有苦难言,他自己是武将,如何不痛心。可是年事已高,只盼着善终。而且和亲送出去多少金帛……若是因着这二十来个人破坏了边关的宁静,谁又能承担起这个责任来?“厉王殿下,这……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若是契丹再次开战,陛下那里……您如何交代?!”
“这是捷报,不是坏事,怎可对义士下手?”厉王咬紧了牙。
“可之后呢,若是契丹打过来了呢?”司徒青云苦笑了一声,“要是打得过,下官如何不想打,可这打不赢啊!”
厉王不明白,直接便问了出来:“那为什么种大将军能打赢。”
“谁不想赢?!若是人人都是种述,早就踏平契丹王帐了!”司徒青云神色苦楚,“殿下,您还年轻,还有对付契丹的时间,何必急在一时呢?”
司徒青云说的有道理,厉王初来乍到,韬光养晦才是正事。厉王握紧了拳头,可他不甘心!
幕僚们也是各有各的主意,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但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息事宁人上面。他们初来乍到,自然觉得不如懂军事的司徒青云。纵然年轻将领们想要一战,这些文官却不敢轻易松口。
厉王忽然问道:“那个杀了契丹人的人姓甚名谁?!”
“他叫胡纳尔。”自然有文官如实报来。这个胡纳尔是契丹人抢夺的女子所生,母亲早死,因此被舅舅养大,深恨契丹人。因着身强体壮,游牧是把好手,在村里头也十分有威望。这种事情在边关屡见不鲜,尤其是幽州。只是在幕僚眼中,多少有些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了。
“若是种大将军还在,这等勇士,应当重赏。”厉王身后的李平儿缓缓开口了。
司徒青云这才瞧见,跟随在厉王身边的布衣荆钗的并不是侍女,而是李平儿。他本就看不惯厉王重用此女,连带着提拔冼舜臣等人,便厉声呵斥道:“妇人安敢谈兵?!”
“大胆!”种世衡挡在李平儿面前,直接怼了回去。
李增见状连忙在旁边打圆场,“夫人最近不是在弄通商的事情,若是打起来,只怕生意做不起来啊!”
李平儿却并不生气:“将军息怒,我虽不懂兵法,却也晓得几分士气!司徒将军你让殿下退了一步,这幽州岂不要退百步?!殿下的募兵令,可不是拿来好看的!如今正是新官上任,若是逢战便退,如何安顿民心,如何执掌军营,又如何威慑契丹?!照我说,就该狠狠打一场,打胜了,我的生意自然也好做了。”
李平儿能理解,司徒将军不愿意大战,是因为有前车之鉴——种述不得善终,陆必达也没讨好,反倒是因为和亲带来的平静,厉王一直受到奖赏。若她是司徒青云,自然也会揣摩上意,更愿意息事宁人。可这不是上位者该说的话,更不是幽州主帅使该说的话。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各自都有各自的理由,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坐在上首的厉王。
“此战幽州军有几分胜算?”
沉吟片刻,司徒青云道:“老夫看来,此时若战,胜算不足四成。”
“若是粮草充足,将盐州与云州的兵马调来相助呢?”燕王也不是不懂兵马的人。
司徒青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便有七成,”冼舜臣却没有附和上司,主动请缨道:“末将请战。”
“好!”厉王眉目舒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事全由冼将军负责。”
冼舜臣负责幽州的军政大事,自然相当于架空了司徒青云。可司徒青云也不傻,不敢指示手下人添堵。全因为厉王提拔了他的亲儿子司徒可追当冼舜臣的副手。
出了事情冼舜臣背,有了好处司徒可追还能捞一点。就连司徒青云都觉得,厉王是个聪明人。
冼舜臣师从种述,自然也爱用奇兵。还不等契丹人问责,他先率部杀了出去,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第100章
就在大家都以为冼舜臣要趁机追杀立功的时候,厉王借着胜利,再提了议和。
冬日寒凉,大家都不想打仗,自然是要议和的。
李平儿也在这议和的人群里,见到了久违的长平郡主——柳枝。
长平郡主虽是郡主,却裹在单薄的狐毛袍子里,远处瞧着一团富贵,近看手上还有冻疮未曾痊愈。
这次议和,也让她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可跟在李平儿身后的雪娥看得分明,不禁浑身冷汗。若是当初真叫自己换了柳枝……塞外之地,真不是好地方。
还是跟着夫人好。
雪娥松了口气,柳枝眼里却淬了毒汁。
她不曾因着厉王打了胜战让自己好过些而感恩,反倒因为他们送自己来和亲十分愤恨。
契丹的阿谷史那年轻气盛,眼眸深邃,瞧着十分俊朗。
他虽然让长平郡主做了妻子,可他早已有两位妻子了。这两位妻子都是草原部落的女儿,生得彪悍,将柳枝当作女仆一样使唤。柳枝听不懂契丹话,异地他乡,受尽了苦楚。
她不敢埋怨阿谷史那,便将怨气尽数放在了厉王和李平儿身上。
瞧见李平儿光鲜亮丽的模样,她不由冷笑一声,“平远侯死了还没三年呢,侯夫人怎么就能出来陪客了呢?”
李平儿也不生气,只看着柳枝。柳枝生得不算顶尖,但也不错。若是柳枝当年不推举白婕妤做这个长平郡主,说不得现在做娘娘的就是她了呢。恶人自吃苦果。
况且她是长平郡主的身份出嫁,且不说应该自持身份不要遭受这些折磨,便是该恨,也要恨这些契丹人才是。怎么把怨气撒在了自己身上。
“你才是陪客的吧。”琥珀不忿地小声说道,“我家夫人是主事,和你可不同。”
雪娥连忙制止了琥珀,“说来也是郡主,你怎能嚼舌?等会叫夫人打你的板子。”
琥珀缩了缩肩膀,忙哄着好姐姐不要。
先前两个丫鬟争得厉害,可到了北地,又好的如同亲姐妹一样。林府的一方天地太小了,到了北地辽阔,才知道有些东西不必要争。
李平儿不同柳枝纠缠,跟在厉王身后,走进了王帐里。
阿谷史那打了败仗,倒也没有气急败坏,反而十分有礼,在盐州附近搭设了王帐,同厉王往来。打是厉王一力主张要打的,如今议和又是厉王带头来议和的,倒是让幕僚们都始分感慨。这次议和,倒不是为了从契丹那里拿回金银珠宝,而是主张打开一条商路。
因此阿谷史那有了兴趣,亲自搭设了王帐来谈。
阿谷史那年纪尚轻,因着种述意外离世,趁机打了一场胜仗。如今厉王带兵坐镇,兵强马壮他也有些畏惧,因此能通过通商来获得粮食布匹,他也觉得能谈一谈。
契丹人并不忌讳寡妇,也有女子主事,因此李平儿同他商议细节,他也并不觉得失礼。反倒是李平儿言之有物,十分周全并无怨怼,让他颇为意外。
这次议和谈了数日,阿谷史那解决了冬日粮食棉布酒水的事情,心中高兴不已。那些契丹老人要靠打战死人才能换来的安稳,他不过浅谈几日便能实现,怎么能叫他不自傲?
厉王早早回了营地。他身份贵重,不可能亲自在王帐中驻留,因此李平儿同冼舜臣主事,另派了几位幕僚从旁协助。阿谷史那有心招待,美酒烤肉自然流水一般送上来。
契丹虽然偏僻,却不缺牛羊,她们围坐一圈,看着王帐附近的舞姬翩然起舞。其中不少人高眉广目,显见是契丹女子。有意避开汉人舞姬,可见也是用心了。
阿谷史那学过一些中原的文化,并不是只说契丹语,因此同冼舜臣等人交谈顺畅,倒也无碍。反倒是柳枝有些诧异,她和阿谷史那成亲多日,从未听他说过中原话,原以为不懂汉话,不曾想……想到新婚那日,柳枝有些羞涩,又有些嫌弃。
如果自己是真正的郡主,又岂会被大王这样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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