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述叹了口气:“正是这个道理。日后相同的事情不会少,她心气高,只怕在这里要受委屈。若是送回关西去——”


    “爹!”种世衡第一个不同意,“你明知道姨母去世后,她后娘待她不好。好不容易来了京都投靠我们,怎么又逼着她回去呢?”


    种述盯着他,颇有一种无力感。


    他想起林家七姑娘站在那里指责世道,小小的人儿说出来的话引经据典,直刺咽喉,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自愧不如。如果她是种家的长嫂,那自己能少操多少心。


    同样的年纪,当真有的孩子玲珑机敏,见微知著,当断则断;而有的孩子呢,就跟木头一般,只配做木鱼。


    种述忽然开口道:“我马上要去盐州赴任了。”


    “怎么是盐州?我们不回关西了吗?”


    种述低声道:“有言官奏边将守城不利,十战九败。陛下大怒,连斩十余人,不得解。”


    “既然如此,您为何要去盐州呢?还有六叔他——”


    “这正是我种家的机缘!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京都使钱作甚?”种述轻声道,“我走了林相的路子,使文昭仪谏言陛下重开募兵制,肃治边关。”


    “可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那就是我种家没有这个命。”种述声音清冷,“现下,我也要去盐州了。你留在京中,万万要看顾好你的弟弟。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以种家为筹,请燕王保住你。明白了吗?陛下宠爱燕王,若他求情不必连坐,种家尚能留下香火,归关西毫州,从头再来。”


    “既已十战九败,爹爹何必陷此绝阵?不如——”


    “不是九死一生,哪里轮得到我呢。”种述低声一笑,“若不是你阿叔阿伯有死无生的陷阵之志,我们种家又如何能在关西立足?种家,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种家。阿衡,你一定要记得爹今日的话。”


    种世衡点点头:“阿爹,我记下了。”


    “世道,世瑄,你们也要记得。”


    种世瑄迷迷糊糊地扯了扯种世道的袖子,种世道忍着疼拍了拍他的脑袋,齐声应道:“是。”


    种述倒也没有急着走,而是想起了儿子对卢令仪一往情深……若是自己去了盐州,此行山长水远,京城若有事突生,卢家女当真能辅庇儿子么?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后院要起火,彻夜不敢松懈。


    那日夜里,他忽然又梦见了迎亲那日的大风大雨,揭开盖头,便是妻子满是不愿的眼神……只等第二日起了身,连忙亲自上门,同承恩侯谈起了婚事。


    他先前起意结亲,六弟种樽不同意,将他劝住了。


    种樽念着种家在关西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盼着能通关西卢家再度结亲来稳固势力。


    若是盐州事败,尚且可以退守关西。


    种述也晓得其中的利弊。卢氏是好妻子,生于富贵,却离不开关西。


    如今他要走出去,便不能只着眼关西了。


    林萱儿以农女之身归来,却不骄不躁;


    不仅有急智,又心思清明目光长远,但听言语,便知此女非凡。


    旁人瞧她,只觉得她是乡野归来的侯府小姐,规矩学得再好,骨子里也没有贵气。


    可种述知道她的胆识——并州道上贼匪围车,她挽弓搭箭一箭中的。


    他也亲眼见过她的刚直——世道假借拜帖骗她入府,她寸步不让,引经据典,把种家兄弟训得抬不起头。


    这样的姑娘,就像战场上的马——不肥腴,不华美,可你敲一敲她的骨头,听到的是铮铮铜声。


    非是池中之物!


    正所谓“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此去盐州,当以十年计!兵马大乱之中,若是能有这样的姑娘,才不用担心后方不兴。


    瞧见了林七的气魄,便觉得再没有更好的了!


    他是将种世家,本就讲究一个陷阵之志、一腔孤勇,智计心性俱要齐全。旁人或许会觉得这个姑娘太过刚硬、不好为人妇,他却觉得正正好是种家的福气!


    只是长子似乎对卢令仪情有独钟,若是日后不能举案齐眉,焉知今日的结缘,便是他日的怨偶。


    种述稍作沉吟,很快便有了主意——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这人向来大胆,也要在儿女的婚事上赌这一局。


    种述特意托人约了承恩侯出来吃饭,不在府中,特意寻了个月朗风清的好地方。


    林蔚之有些诧异,本以为是因着自己大哥的原因才宴请自己,谁曾想席间种述十分周到,不仅尊他主位,还殷勤地替他斟酒,亲切热络。


    林蔚之的年纪与种述相仿,成就却天差地别。他自知自己没什么本事,心中便有些惶恐。


    “平远侯,你这太客气了啊,我饭都要吃不下了。”林蔚之只好求饶,“不如我替你斟一回酒,咱们打平来好好吃饭?”


    种述忙道:“上回家中小子冒犯了林七小姐,特意来赔罪。”


    这事林蔚之听了一耳朵,也不是很清楚,只觉得是小事情:“种将军你太客气了,小孩子之间闹一闹的事,小公子道过歉便过去了。”


    种述笑了笑,又敬了一杯酒:“不全是这个,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林蔚之大包大揽。


    “我自知身是武将,不比文官安稳。但是我的孩子却不一样——长子承袭爵位,次子习文,幼子乖巧。我家三个孩子个个生得好,就盼着能得一个林七小姐这样的媳妇。”


    “好说好说……等等?你说谁,林七小姐?我家那个姑娘!”林蔚之吓得酒都醒了一半。他可不是三弟那种糊涂人,若是醉醺醺地许了婚事。


    “正是。”


    林蔚之神色复杂,既高兴,又有些手足无措:“那个……她小孩子家家的,尚且不懂事,哪能如此抬举。”


    “我有三个孩子,但凭林七小姐选一个便是。”种述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婚书,上面写了婚书,唯独男子的名字空了下来,下头印着平远侯的印信,“这是婚帖。若是林七小姐一个也瞧不上,撕了便是。”


    林蔚之被强塞了一卷婚书,不知道是该打开看还是该退回去。


    “我种家虽是将种世家,却不缺富贵荣华,文臣勋贵该有的一分都不少。若是这几年里,您看着其他小郎君比我儿子好,我不多话,就当这婚事是我胡写的,您撕掉了便是。若是觉得我儿尚可……”种述拱拱手,却是行了一个大礼,“还请侯爷看在我诚心诚意的份上,也不必瞒着林七小姐——她是个能拿主意的。”


    林蔚之捏着婚书,半晌才开口:“你可知道,我儿从前并不生在京中?”


    种述笑道:“那又如何?京中贵女如云,独林七小姐不同寻常。”


    林蔚之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在种述的奉承话中,正正经经地收了婚书。只等酒醒了大半,这才后悔不迭地找来了李平儿,说起这件事。


    “萱姐儿,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平儿接过了婚书,神色轻快:“那可好,爹娘不用担心我嫁不出去了。”


    江文秀倒是志得意满:“你看,总有慧眼识珠的求着我们姑娘了。侯府的婚事,我看不如就定下来罢!”


    “还小,还小呢。且再看看。”林蔚之总觉得天上掉馅饼一般,有些不真实。


    李平儿细细看着婚书,心中在想为何平远侯会瞧中自己。


    “别的亲事哪有这个好。种大郎我瞧着就不错,文武双全,还生得不错。”


    他们家兄弟仨对卢姑娘那叫一个掏心掏肺——有本事的人可以不守规矩,但是有所求还要蔑视规矩,那遭罪的只有身边人。


    和卢姑娘做妯娌,简直是要命。更怕做不成妯娌,求而不得,丈夫心中日日夜夜挂念这一团火样的姑娘,谁顶得住啊!


    “只怕非是良配。”李平儿丝毫不动摇,“大郎君心悦卢家女已有婚约,二郎君前尘之事与我怀有新怨,小郎君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顽童。”


    林蔚之听闻女儿的分析,心里也有些尴尬,“这……这倒也是。我昨儿个喝酒昏了头,要不今日我送回去。”


    “您送回去,岂不是叫人家难做。这上面是平远侯的印信,可见诚心。”李平儿笑了起来,“你看这里空着,我想写谁,倒是诚心——留着瞧瞧也好。”


    林蔚之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说的,选谁都行,若是一个都瞧不上,便当作没有这件事。种将军大将风范,席面上直夸我女儿聪慧,其他京中贵女一个都比不上……”


    李平儿听这话便知道是恭维话。


    “这是好事啊,为何当作一场玩笑。而且人家种六郎还救过咱们家……”江文秀有些吞吞吐吐,显然对平远侯的门第很满意。


    “大儿子喜欢他表姐,二儿子心思多跟我还有仇,小儿子比栩哥儿大不了多少。哪个做丈夫我都觉得都不行。”李平儿知道江文秀没有听懂自己的话,索性摊开来讲,“承蒙平远侯看重,他们种家于我家的确有活命之恩。若是他们有祸事,需要我出手相助,必然不会推辞。但是真要我嫁过去,被丈夫视同无物,令不能施展,命不能由己,何其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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