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并州刀光如白昼,刃生寒芒,挥动间有风雷声,可谓每一把都是凶兵。
能从并州刀中被称作一句“宝刀”的,不止是装饰好看,想来是吹毛断发,其利惊人。
一家人听罢林蔚之的描述,对并州都充满了向往。
但林蔚之话锋一转,反倒是十分叹息:“然而并州刀如今却不多了。”
并州的刀是好刀,水是好水。因以往靠近凉州,打仗常用并州刀,历经多代,技艺已经十分成熟。
可随着盔甲越来越精良,并州刀再锋利,也不如铁锤铜球来得厉害,甚至长枪都比并州刀更实在,慢慢产量也变少了。
偶尔也有铁匠炼出了极好的并州刀,都是要上献出去,自己不敢留下的。
林质慎本是不信——堂堂并州的工匠,怎么可能不做长刀改卖剪刀了?
可等到林蔚之带着儿女在并州街道上穿行,所见的却不是盛传的尚武风气,而是一个个卖剪子的摊位。
一个个小摊贩叫嚷着自家的剪子——或者是黄家出的“流光剪”,新嫁娘必备;又或者是李家做的“兰花剪”,上面还有兰花的纹路,看着就高级。
另外还有不一色的小刀、菜刀挤挤攘攘,摆了一桌面,可到底没有剪刀来得好看。
一个小摊贩笑眯眯地拉着一个走街郎问:“小哥,准备出去卖剪子呀?”
“是哩,外头的人都喜欢咱们的剪刀,连那些大户人家也在用。”
“生意这样好啊?”小摊贩有些眼红,“上个月才见你回来,这个月就要出去啦。”
“不瞒老哥,外头卖得好着呢。一把并州的剪刀能用十来年,小娘子都争着买。要不是路远,我恨不得天天都出去哩!”
小摊贩啧啧了两声,但到底有些害怕背井离乡,又开始大声叫卖起来。
林蔚之看了看街道上的场景,心里很是明白:“并州的剪刀极其出名,有‘并州一把刀,剪断黄河水’的说法,说的是它锋利又耐用。
如今并州刀产量少,又不好卖,铁匠人家索性做剪刀了——卖得好,需求也大,家家户户谁没把剪刀呀?”
瞧见街道挤挤攘攘、热闹非凡,应当是生意好、百姓日子过得高兴,林蔚之赞道:“并州能有这样繁华,难以想象。”
“本来还以为十分贫困呢,这样看来倒和京中能比上几分了。”江文秀随即夫唱妇随。
林质慎撇撇嘴:“这哪能和京都比?走了大半条街,连个书铺子都瞧不见,就连那些绸缎都是大红大绿的,一点都不好看。真要富足,谁来做买卖啊?”
江文秀被忽然叛逆的儿子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去训他。
林蔚之倒是不以为意:“这些摊贩是和工坊绑在一起的。工坊不允许私自出售铁器,后来虽然剪刀放开了,但也只能找相熟的摊贩来出售,所以街道上摊贩多。之前那些走街的货郎,就是从这些摊贩里收货去卖。书本铺子是高雅的事,不会放在这些走街郎来往的地方。”
林质慎点点头:“那我们去看看本地的士子?”
“先吃饭,你妹妹第一次出门,别累着了。”江文秀拍了拍他的脑袋。
李平儿和江文秀很少出门,难得来一次并州,便想要吃些并州本地菜式。小厮去打听了——这条街最热闹,不少富商来往也是在这里,出手阔绰,酒楼的生意也好。
一家人瞧着酒楼的生意热闹,心里不自觉地轻松了许多。索性也不带仆从,找到了小厮打听的临街铺子,点了六七个招牌菜,坐着吃吃喝喝。
江文秀看着菜单先是惊了一下:“饭菜价格倒是和京中差不多呢。”
林蔚之不以为然:“毕竟是离京都太远,这里也不怎么产粮食。”
可等菜送上来,江文秀才知道这些价格倒也实在——因着并州的饭菜都是大盆大碗大碟子呈上来,就是一盘酱肉,都比京都的多了两倍有余。
李平儿瞧了一眼周围,就算是士子,身量也比江南人高壮,吃的自然也多些。
“走摊应当便宜许多。”李平儿朝着楼下招招手,扔了钱下去。
下面的走摊老板灵活地绑了四份果子和热汤,随着找零的零钱一块用篮子又吊了上来。
分量普通,但价格的确便宜了许多。
第32章
酒足饭饱,几人吃着果子说闲话。
林质慎瞧见母亲和妹妹喜欢方才聊的剪子,又特意去楼下买了两把兰花模样的剪刀,哄得两人眉开眼笑。
“这剪刀真好看。看来只要有门手艺,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
李平儿对自己学做糕点手艺的眼光很是赞赏,因此见了工匠转做剪刀,心里也很佩服。
林蔚之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做剪子可比做刀容易多了,慢慢的,只怕大家都知道并州剪刀,而不知道并州长刀了。”
“这是好事啊,爹爹。百姓过日子要剪刀,打仗才要长刀——可见如今是战事少了,百姓的日子更好了。”
“哼,不过是小儿之言。”那头传来一声冷哼。却是一个丈八大汉,脸上络腮胡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出口的声音却稍显稚嫩。
李平儿瞧见这人也有趣:“阁下有何高见?”
“如今且战且退,年年纳银。并州不产刀,不是因着没仗打,而是因着不敢打仗。”
李平儿不太明白这些:“并州不做长刀做剪子,能给国库纳更多的税,百姓日子也过得更好,这不是好事吗?并州刀如今已经不是杀敌的利器了,改做剪刀后,百姓不必死,也可以买战马,购物资,种粮食,厚积薄发,支援兵马。”
“巧舌如簧!”大汉气得脸都红了,却不知道如何反驳,“你们在这里端坐在此高谈阔论,自然感受不到——反正番人杀又杀不着你们!”
林质慎脸色一变:“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哪有说错?!”大汉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连带着桌上的酒壶都撒了一地。
李平儿拉了拉他的袖子,冲着大汉行了一礼:“兵家之言贵在勇,我们纸上谈兵,还请壮士不要怪罪。”
又冲着旁边的小二道:“给这位壮士再上一壶酒水和卤肉,算在这桌。”
大汉这才脸色好看了许多。可还没等他吃上几口,那头走上来一个青年人,也是一身的腱子肉,冲着他笑了出来:“舜臣!”
“种六哥!”大汉高兴极了,站起来时又带着桌上的饭菜酒水倒了一片。只是他也不管这些,扔下二两银子,就笑嘻嘻地和青年人一同走出了店。
林质慎心里不满,但妹妹已经道过歉,大汉也走了:“咱们又没错,为什么要给他道歉?”
李平儿白了他一眼:“你打得过他?”
林质慎摇摇头,却有些不甘心,“他的大刀锋芒,我的宝剑也未尝不利。”
“为什么非要和他辩一个对错?他既然这样说,必然有他的道理。我们不曾经历过人家的事,说不定我们说的东西,在他看来就是何不食肉糜。若是我也同他一样是行伍之人,只会比他更愤怒。”
林质慎瞠目结舌,“那你为什么要道歉?这多丢人啊!”
“这可不是京都,报名号不管用。爹连个小厮都没带,人家一人打我们四个才丢人,还不老实点。”李平儿叹了口气。
林蔚之倒是十分认同李平儿的退缩:“好汉不吃眼前亏。并州到底曾经产刀,说不定民风尚武。下回得要个包间,带几个小厮才是。”
林质慎只觉得从李平儿揭开了蒋玉昆那件事的遮羞布开始,全家都让他感觉不一样了。
父亲似乎变得软弱,母亲也有些靠不住,连带着乖巧的妹妹一下子像是个大姐姐。他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用经义里的道理教育妹妹,却发觉对方根本不想听。
林质慎觉得很苦恼。
林蔚之吸取了教训,出去办事便不敢再穿常衫见人。
他特意点了两个小厮跟在后头,又换了官服,穿得一身贵气,这才带着林质慎和李平儿一同去铁匠工坊。
李平儿到底是女孩子,不方便去都是男人的地方,但这不妨碍她换了男装,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林蔚之去见见世面。
自从上回在天香楼吃得好,林蔚之就像是得到了点拨,频频带着妻子儿女出来吃饭。
三五回后,李平儿是吃准了林蔚之的性子——面上看着严肃不苟言笑,其实很好说话。他自己都很难自律,自然也不是非常讲究规矩的人,只要你耍赖闹腾,他拿你没办法,就会依着你了。
林蔚之去的工坊自然不会是热火朝天、民工都在做事的那种,而是有专门的胥吏拿着做好的长刀献给他查看。
林蔚之按例问了几个问题,诸如产量如何、质量如何。胥吏一边喊苦叫惨,一边说不负重托、到底是完成了今年的任务,另送了一把打造好的长刀献给林蔚之,说是让他带回去观赏查验。林蔚之应了一声,便端茶送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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