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库房里有一批普通兵士用不到的长刀和锁子甲,这些是需要定期去抽查,看看技艺和水平是否正常、能不能增产。


    锁子甲工艺复杂,做一件需要耗费上百步骤,一年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件,普通士兵没资格穿。


    并刀则是刀面如雪,破风有声,在富贵子弟中享有盛名。战场上因着拼杀冲撞用得不多,所以多数是供给贵人佩戴。


    林蔚之挑的并州,正好就能同时查看长刀和锁子甲。他本来就是个闲职,和上司报备后,就领了今年去查勘的任务,连夜上路了。


    林质慎第一次跟着父亲出去做事,心里很是激动,一路上出谋划策,还频频举例,弄得像是包龙图破端砚案一样。


    林蔚之对查勘的任务并不是很上心——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本库能管得着的。如果面子上能抹平的,他反而要表现去挑破,那才是惹祸。


    林蔚之有自己的想法,很认真地对着儿子解释:“每年并州多少人产刀,产量何止这么少?最好的刀,往往都送不到兵部,并州知州自己还恨不得上供呢。你爹我就是个闲职,管不了这么大的事。”


    林质慎愣在当场:“可是……可是您的职责不是……”


    “我的职责是巡检——去看看工坊是不是照常,工艺是不是如旧。其他的事,我不能管。”


    林质慎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亲爹是这样做事:“我觉得爹你这样不对。要是人人都是你这样想……”


    “要是人人都是爹这样的官,说不得还好。”李平儿哼了一声,“胥吏横行乡里,鱼肉百姓;高官不计民生,只为争权。爹爹不为权不为利,实在做好本分事,我看就挺好的。要是人人都是这样,早就河清海晏了。”


    江文秀不懂这些,看了看李平儿,又看了看林质慎:“你们兄妹一人一个说法——那你爹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呀?”


    林质慎想了想李平儿的话:“我觉得不够好。”


    “身居要职的人,这样不好。但是手里握着小权的,这样好。老老实实做好本分事,不要越职,才能让官场的规矩顺顺利利跑起来。”李平儿细细和江文秀解释,“话不是那么说吗——如果不能治国平天下,那就先把自己家收拾干净。”


    林质慎笑了一声:“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差不多意思。”李平儿脸色微红。她最近才读书,很多经义背得磕磕绊绊的。


    林蔚之叹了口气,耐下心性和长子解释:“我要是有本事,自然也想要处处管一管,见到不平事就要出声。可是我没这个本事,要是还大包大揽,就是自寻死路了。”


    李平儿这些日子来已经和林蔚之很要好了,自然看不得亲爹自怨自艾的样子:“爹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林蔚之心里也暖和。


    他孩子虽多,却没几个像李平儿这样处处维护自己的。


    又聪明,又有担当。


    他甚至想——清河县那家人真会教女儿,孩子不仅心思正,而且还贴心。可他又看着李平儿和长女相似的脸,心里生出许多骄傲: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都是这样聪明。


    江文秀心里觉得林质慎还是个愣头青一样的小伙子,想事情还不如小姑娘精明,恨得戳了戳他的脑袋:“一天到晚给你爹找麻烦。”


    第31章


    林质慎想要解决并州的不平事,难免让李平儿想起了那日街头撞车的李梅香,也是并州出身。


    后来李平儿央林蔚之去打听了事情,林蔚之也没有瞒着女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事情的确是真事——李梅香父亲的宝刀被夺,还损失了一大笔金帛。


    李梅香的父亲是并州出名的大户,当时少监王良奉命监军,途径并州,得了当地胥吏的盛情邀请。


    李梅香的父亲见此贵人,觉得希望来了,献上了家族的宝刀,另备了一大笔银子和布帛,想要送给王良,谋一个官身。


    可偏偏李梅香的父亲只是乡绅,平日见不到贵人不能直接献刀,便找了中人——当地胥吏,想要中人帮忙送礼。


    原本的确是条好路,偏得胥吏瞧见金帛心动,又正逢历年来并州没有好刀献上去。胥吏心中一动,便将金帛和宝刀一块昧下了,使人将宝刀送给了上司。


    并州常年没有这样的好刀了,难得能找到一把,如果献上去给贵人,就算是整个并州的功绩。


    于是这把宝刀,既离开了李家,又没到王良手中,事情自然也办不成。


    宝刀没了,大半身家也没了,李梅香的父亲不肯善罢甘休,为了止住李家的口,胥吏强行抓了李梅香的父亲去做了“城门巡”,不许赎金。


    城门巡类似徭役一般,只是换了个好听的名字,也不必像徭役那样背井离乡。


    这个差事原本是那些不想去徭役的人求着挂名的,并不是当真要日日巡查。可胥吏下了死手,不仅压着李梅香的父亲日日巡走,还不许他用金银相赎,这是逼着他去死。


    李梅香眼见情况不对,又见不得父亲日日受城门巡的辛苦,于是悄悄从亲戚那里打听了原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打听到了宝刀的去向。


    李梅香带着父亲逃了出来,为了免于一死,悄悄上了京都,想要求个明白。


    到底这些日子的变故和风波太甚,惹得李梅香的父亲生了病,临近京城就去了。


    李梅香不甘心——回到并州就是家财散尽、被迫嫁人,到京中勉强还能一搏。


    只是这件事报给官府或其他贵人,都不一定能上心。


    李梅香便在家仆的帮助下,选定了年纪小名声又不错的平远侯世子,想要演一出戏来博得他的关注。


    可惜半路上杀出一个杨大公子。李梅香又发狠撞了承恩侯府的车。


    这件事最后也没个章程。宝刀去了哪里,谁又敢说出来?连并州府衙都想要夺走的宝刀,怕不是极好的。


    李梅香又是故意碰瓷,虽然是求公道的心,可倘若京中人人都如此,贵人岂不是人人自危?


    这事说起来也难。


    按照京兆府的惯例,就是先将事压下来,可李梅香不甘心就此折戟,断食断水,口口声声喊着本来打算借着少监的手送给天子的,如今却被浊吏硕鼠夺走了——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李梅香的父亲原本只是献刀给王良,此刻却话锋一转,说是要献刀给天子,又称自家的宝刀乃是“并州第一刀”。


    堪配天子的宝刀,如今被官员欺瞒,那朝中又有多少事,是天子不知道的?


    一来二去之下,甚至引起了御史的疯狂撕咬,闹得并州司州都被洗牌了。


    最后宝刀的去向是“上供天子,信差为盗匪所杀,不知所踪”。


    到底都是上呈天子,事情倒也压了下来。虽然填进去十数条人命,却将事情压在了并州内,并没有牵涉京中。


    天子到底是心有不满,着使者问罪并州司州。


    并州司州一换,自然从中生事的胥吏也跑不了。如今的并州司州是新官上任,其他留下来的胥吏再蛮横,也暂时敛旗息鼓,不敢乱动。


    一件小小的碰瓷案子,竟然险些牵扯了朝堂风云。


    李梅香成了“孝女”,得了奉赏,又捧着陛下的赏赐,回并州守孝去了。


    李平儿想了又想,总觉得其中有蹊跷。


    这件事,到底有没有人主导呢?


    并州民风彪悍,李梅香父亲不过是乡绅人家,没有路引,同女儿离开并州何其艰难,这才死在了京都。


    想来在来京城之前,全靠李梅香父女的孤勇。


    可到了京城,求助无门,李梅香是找了谁帮忙,才把主意打在了平远侯世子身上?


    又是谁出手相助,将天下第一刀的事情闹出去了?


    平远侯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梅香不过是孤女,事情由她而起,却并没有因她结束。


    局势诡谲,她却能借势而为,为自己讨得公平。


    狮子搏兔,不松半分,白兔虽弱,却也用尽全力。


    并州的官场是虎穴,京城的权贵是虎穴,李梅香孤身一人硬是闯了出去,只盼着天高地阔,她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李平儿虽然心惊,却明白其中的危机,不知道身后的人是谁,想要干什么,最好也不要入局。


    不过由此可见,并州的刀是真的好刀。


    林蔚之对冶炼倒是略知一二。他因着林妃的恩泽到了兵部,并不敢和同僚太亲近,因此闲暇时候也学了不少东西,对李平儿说起并州的刀谱来头头是道。


    并州刀虽然名声在外,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炼出好刀。


    有的人擅长火候,有的人擅长寻钢材,有的人千锤百炼,有的人别具匠心……


    纵然同饮并州水,同用并州铁矿,可并州刀在不同工匠手里,做出来的模样和成品都稍有差别。


    从前有干将莫邪为了炼剑跳入火中,也有大师为了炒作自家不世出的宝刀说“师承嵇康,佩之有林下风气”,或者说“染血沙场,斩敌军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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