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工部杨尚书的公子——杨大公子,在路边瞧见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


    杨大公子心情好,便叫手底下的管事给了那姑娘银子,打算买了去做个丫头。


    谁曾想姑娘想着攀附权贵,如何肯给个管事模样的人买去做丫鬟,便不肯收钱。


    杨大公子心知遇到骗子被愚弄了,大怒之下,非要抓了这姑娘去府衙,正巧平远侯世子路过,那姑娘便冲了过去,伏在平远侯世子的马下,哭着求她救自己。


    平远侯世子没弄清楚情况呢,先护住了那姑娘。


    杨大公子面子上过不去,便说平远侯世子伤了他的人,闹着不肯放人走。


    平远侯世子今日心情也不大好,正逢杨大公子这么一闹,两人便打了起来。


    若是只有平远侯世子一人倒也好办,偏偏杨大公子带了三五个朋友在身边,几个人打一个。


    各自都带着家丁,武功再好也怕菜刀——两边都有人受了伤,又都不肯低头。


    这不,拉拉扯扯的一直没打完。


    “若是给御史撞见了,明日妥妥地要告一状。”林娇娘有些幸灾乐祸,“不过这种事京中多了去了,管也管不过来。等京兆府的人来和稀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娇娘的爹平日里常出入玩乐场所,对这些套路非常熟悉,也常常与闺女分享见闻:“估计就是那姑娘知道自己得罪了杨大公子,只能攀着世子保命了。世道艰难,骗子也不容易。”


    李平儿心想,其中定然别有隐情。


    如果真是穷得厉害,那便是插根草就卖了,别说给富贵人家做奴婢,就是给寡妇家当童养媳也没得挑,至少有口饭吃。


    至于骗子,瞧见了杨大公子的管事,那也是顶天了,巴巴跟着走捞一笔才是。


    可这姑娘不仅打杨大公子的脸,还故意引了另一拨人来对上,可见不是想借机攀高枝。


    却不知她算计这两拨人打起来,是为了什么。


    但李平儿没有多话,轻轻挑开帘子一看——平远侯世子,看着才十岁出头,还没自己高呢!


    “这平远侯世子还小,攀富贵也攀不上吧?”林湘颂也瞧见了,十分惊讶。


    “指望着小孩见识少、心地善呢,谁知道是怎么想的。”林娇娘撇撇嘴,坚定不移地站在阴谋论的一边,“不过杨大公子也够可以的,几个人打一个小孩,丢人。”


    “在外头别乱说话。”林湘颂提醒了一句,自己也有些好奇,借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的确还是个孩子呢。这么小就能自己骑马了,平远侯家教果然名不虚传。”


    三个姑娘因着这桩事凑成一团,方才堵路的气恼也消散了,都眼睛亮晶晶地盼着大结局。


    然而事情却和她们想的全然不同。


    京兆府尹的人马赶到时,还没来得及和稀泥、让两边停手,那卖身葬父的姑娘“啪叽”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磕头磕得额头都渗出了血:“民女李梅香,家中本是普通的打铁人家,谁料横生变故——并州刺史草菅人命,夺我祖传宝刀献给匈奴人,害我族人性命!”


    此话一出,杨大公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便想着跑路。


    平远侯世子小小的脸上皱成一团,似乎也不太想管这种事。


    “既有冤屈,何不禀明京兆府?!”京兆府尹的师爷皮笑肉不笑,却是使人去堵嘴拿人,不叫她如此行事。


    杨大公子朝平远侯世子拱拱手:“是我莽撞了,世子莫要见怪。”


    平远侯世子也不想卷入这些事情里,火气立刻也下去了:“既是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李梅香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平远侯世子的马腿:“还请贵人做主!”


    “我可不是什么贵人,你找错人了。”平远侯世子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自有衙役围上来将她拖开。


    “京兆府办事,闲杂人等避让。”


    李梅香顿了顿,眼见杨大公子开溜、平远侯世子跑路,心里也没了办法。心下一横,两下挣脱了衙役,双臂脱臼却套了出去,眼瞅着就要朝着马车上撞。


    ——哎呀呀,那可了不得,那是自家的马车啊!


    鲜血撒了一地,人群当即就悲愤起来,围观的人无条件地相信了这个拿命撞马车的李梅香,群情激荡,越发闹着不肯走,要亲眼看到京兆府的师爷查案。


    平远侯世子虽是个孩子,见到这场面也愣住了——过去救人不是,直接走人也不是。


    他与杨大公子大眼瞪小眼,两人都担心卷进什么不好的事里,只觉得手足无措。


    林湘颂吓得不敢再看帘子。林娇娘则一个劲儿地催促丫鬟:“快回府禀告!”


    那头京兆府怕出事,打发人来留住这几家,要他们做证人。


    李平儿却不肯停车:“这和我们无关。我们姐妹不可去京兆府。”


    来人也不敢强求,只堵着路,不许她们离开。


    “若是闹大了,肯定跑不了!”李平儿摇摇头,她本来就是要瞒着身份,要是为了这事闹大了来历,岂不叫侯府丢人。


    她直觉这叫李梅香的姑娘是故意的——能拉上几家算几家。


    她往外看了两眼,低声问丫鬟,“金嬷嬷可愿意帮个忙,传几句话?这事左右与我们无关,拖久了反倒陷进去了。”


    李平儿主意大,让金嬷嬷不要报府中的名号,先把事情和自家撇干净。


    金嬷嬷乐得卖李平儿一个好,便出去寻了京兆府那位师爷。


    师爷心里叫苦——这又连上一家。好在那嬷嬷没有自报家门,他只瞧见她身上戴的配饰,心里担心冒犯,自然不敢像对待仆妇一般待她,便简要说了一下情况。


    金嬷嬷叹道:“这姑娘着实可怜。失怙漂泊,又身负冤案。我瞧着都不免落泪——哪家好女儿能为父母做到这个地步?真是奇女子。”


    周围议论纷纷,都觉得到底是女子心善,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平远侯世子白了她一眼。杨大公子却是纨绔出身,一听金嬷嬷的口气便不肯了:“若是好人家的女儿,怎的我要给钱她葬父,她却不乐意?嘴上说着为奴为婢,指不定心里想攀高枝呢!”


    金嬷嬷又道:“公子此话倒也不错。我瞧着姑娘手上没有茧子,一路走来虽然狼狈,气色却尚佳,想来家境不差,且不止是独身前行——万不至于沦落到卖身葬父的地步。”


    李梅香方才下手不够狠,一头是血,正装作昏了过去。


    金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早看出这人是装昏,又添油加醋道:“她既非穷苦出身,又一路有人随行。既说卖身葬父,又不肯跟杨大公子走——只怕是个心怀歹意、背后有人指使,拦路害人的。”


    李梅香听到这话,哪里还敢继续装昏?


    连忙摆出一副勉强醒来、虚弱不堪的模样,哭诉道:“我与父亲一路赶来,父亲身受重伤,刚到京城就出事了……我不得已只能卖身葬父。我人微言轻,若是官官相护,我一个弱女子又当如何?”


    金嬷嬷轻描淡写道:“并州尚且没有要你父女的性命,到了京中更不必担心。这是天子脚下,京兆府最是公平公正,自会给你一个公道。你既有冤屈,自当向京兆府说,如此狂悖行事,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李梅香还要再说。杨大公子见机快,连忙道:“正是如此。银子便赏你埋葬父亲了。若是有什么冤情,京兆府尹自当为你做主。”


    李梅香还要推辞。那头跟着杨大公子的人便叫唤起来:“你自己说要卖身葬父,既要钱,为何杨大公子给你钱,你却不肯受?”


    “就是就是。谁知道是不是攀富贵不成、扯了个幌子出来?你说话没一句真的。这样的品行,如何能有宝刀传世?又怎知不是你们把宝刀献给了匈奴人?”


    杨大公子身后起哄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把这事越说越复杂。京兆府尹身后的两个捕快连忙扶起李梅香,让她不能再寻死或攀附贵人。


    杨大公子撇清道:“冤案本就与我等无关。若是牵扯多了,只怕京兆府扛不住啊。”


    “此事京兆府自当细细调查。”京兆府尹说罢,便命人把路清开,也不敢留她们了。


    姐妹三人险险躲过了被“献刀匈奴案”牵连的祸事,不免齐齐松了口气。


    若是沾上了官司,那真是晦气。


    “唉,只盼着京兆府能替她伸冤,却不知道她到底是何等的冤案,竟叫她使出这样的招数去博一个出路。”林湘颂叹了口气。


    李平儿看着李梅香留下的血渍不语。


    心想,她定然是被推到前头来的,只盼着京兆府能看清楚背后之人的算计,留她的性命在。


    这个姑娘也不想想,那人能叫她故意牵连到贵人,她一个小姑娘如何善了。


    一行人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差不多到了黄昏后,一行人才匆匆赶到燕回庵,错过了晚饭时间。


    出家人一天只吃两顿饭,可对前来拜佛的贵客,自然是随时提供热水和吃食的——只是到了晚上,吃的难免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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