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看他这般平静隐忍,心底感慨更重,却也不多言语,只点头:“那行,我们会尽快出调查结论,后续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会及时通知你。”


    裴蘅缓缓起身,身形依旧挺拔,顺手理了理白大褂衣襟,语气礼貌克制:“那我可以先回去吗?科室还有些工作需要交接。”


    主任也跟着站起来,微微侧身示意:“当然可以,手机保持畅通就行。”


    “好的,辛苦各位。”裴蘅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寒暄,转身走出医务科办公室。


    冷白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脸颊那片淤青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却压不住他骨子里自带的沉稳气场,哪怕身陷风波,也不见半分狼狈慌乱。


    办公室内,主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无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病历,语气凝重地对旁边干事道:“尽快逐条核对所有材料,细节不能漏。既要给出公正结论,也要给裴蘅一个公道交代。”


    旁边干事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我现在回家看看还能再写一章么,不要担心,没事的没事的。


    第57章 三更


    57


    裴蘅离开后先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


    全院上下, 没有人比院长更清楚这台手术的始末。从术前会诊、风险评估,到术中操作、术后监护, 裴蘅每一步都严格遵循诊疗规范,没有半分差错。杜老离世纯属高龄重症叠加术后并发症的不可逆结果,从头到尾,他没有任何责任。


    可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


    病人骤然离世,家属情绪彻底失控,当众动手伤人, 院方为稳妥已经报了警, 后续舆情、纠纷、对接工作只会越来越繁琐,所以院长提议裴蘅休几天假。


    裴蘅没坚持, 他能清晰察觉到自己此刻状态很差,强行留在医院才是对病人不妥。


    裴蘅未来一周原本排了六台重要手术, 院里临时通知暂停后, 他逐一梳理细节, 将手术稳妥交接给了廖汀山和另一位资深医师,每一份病例、每一项注意事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忙完所有工作,已经夜里十点多。


    廖汀山看着他紧绷了一整天的侧脸, 眼底满是心疼。他心里攒了千言万语, 可那些“想开点”“不是你的错”的安慰,落在此刻的裴蘅身上,都显得格外多余苍白。


    斟酌许久, 他只轻声开口:“你回办公室了吗?程然在那等你半天了。”


    裴蘅身形骤然一怔,紧绷的神经猛地松动一瞬,快速结束手头最后的交接工作, 转身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得知杜老死讯的瞬间,程然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她对生死的理解其实很浅薄,似乎只在课本和影视剧里见过,总觉得遥远又笼统,是模糊且轻飘飘的两个字。可今天,这两个字硬生生地砸在面前,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日前,她还听科室护士闲聊,说那位老爷子身体很是硬朗,精神头十足,住院期间还时常中气十足地教训儿孙,心态极好。谁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几日,鲜活的人就这么骤然离世。


    听到这个消息,程然已经心头震颤、难以接受,那亲身经历一切、拼尽全力抢救的裴蘅呢?


    走廊的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程然指尖发凉。她静静站在裴蘅办公室门口等,不敢挪步,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忽然想起杜明瑞无意间提过的旧事。


    裴蘅也曾经历过病人术中离世的医疗意外,自那之后,他对自己近乎偏执严苛,没日没夜泡在医院,拼命打磨技术、核对每一份病历,就是不想再经历一次无力回天的绝望。


    可兜兜转转,最害怕、最避讳的事情,还是再一次重演了。


    程然鼻头酸涩得厉害,眼眶一阵发烫。


    她不懂什么复杂的医疗流程,分不清什么是术后并发症,怎样才算诊疗失误。她只单纯地知道,裴蘅已经拼尽全力了,他是这世上比谁都不希望事情发展至此的人。


    走廊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没人驻足留意角落里红了眼的小姑娘。


    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头顶,整个普外科安静得可怕,连往日细碎的交谈声、器械碰撞声都消失殆尽,只剩沉闷的死寂。


    夜色沉沉,廊灯冷白。


    裴蘅远远就看见,程然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小姑娘身形单薄,表情有些呆滞茫然,双手无意识地互相扣着,指尖被掐得泛红,看得人心头发紧。


    心底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


    昨晚从程然家赶回医院没多久,杜老就突发急性心衰合并感染,病情急剧恶化。他带着团队连夜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熬到今早八点,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宣告了临床死亡。


    之后的一整天,他忙着配合家属沟通、整理抢救记录、对接医务科复盘问询,被家属情绪失控围堵推搡、挨了拳脚,全程紧绷应对,根本抽不出一丝空隙看手机、回消息。


    私心里,他其实一直不想让程然撞见自己这般狼狈失意的模样。他自嘲地想,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终究还是作祟,总想在她面前永远保持强大、无坚不摧。


    可看着眼前小姑娘落寞守候的模样,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这个男朋友做得有多不称职。在一起两个月,他似乎都忙着工作,别说好好约会、独处,连安稳陪伴、及时回应都做不到。


    心绪繁杂间,他放轻脚步走近。


    即便脚步极轻,敏感的程然还是瞬间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原本茫然空洞的眼眸,在对上他身影的那一刻,骤然泛红湿润,她紧紧抿住双唇,憋了一整晚的委屈与惶恐,还是不受控地簌簌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在微凉的手背上,猝不及防。


    程然又慌忙偏过头,抬手胡乱擦拭眼泪,像是怕自己的脆弱和哭闹,会给他本就糟糕的处境再添负担、惹他分心。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裴蘅紧绷了一整天的防线。


    白天所有的克制、隐忍、疲惫、自我内耗,在看见她眼泪的这一刻,尽数崩塌、有了归处。


    他快步上前,伸手将单薄的小姑娘牢牢拥进怀里。


    软软的、温热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带着独有的清甜气息,瞬间包裹住他满身的寒凉与疲惫。


    裴蘅深深埋首在她颈间,贪恋地汲取着她的温度与气息。


    这一刻,所有的自我怀疑、懊恼无力、风波重压,全都被温柔抚平。


    于他而言,这一刻的相拥,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是撑过所有煎熬的全部底气。


    后来程然什么都说,一起走进办公室后,她只是心疼地摸着裴蘅脸上的伤口,嘴巴动了动,眼里有点气,似乎是想谴责病人家属,可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裴蘅将自己休假的事跟程然说了,程然下意识紧张道:“什么意思?医院这是要——”


    她话到嘴边猛地停住,不敢往下想,也不敢说出那两个刺眼的字。


    裴蘅看穿了她的顾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抚道:“别瞎想,只是正常调休,阶段性休整,不是要停职、更不是开除我。”


    听见他笃定的解释,程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心头的委屈还是压不住,小声嘀咕:“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啊。”


    字字轻轻软软,却狠狠撞在裴蘅心上。


    他没应声,只是牵住她微凉的手,带着她一同离开医院。


    夜色深沉,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路边零星灯火。


    裴蘅开车,稳稳将程然送回小区。车子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他侧身解开安全带,身旁的小姑娘却始终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动。


    “怎么了?”裴蘅微微俯身,轻声问她。


    程然垂着眼,抿紧嘴唇,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你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裴蘅愣了下,语气平淡:“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从医路上一次无可避免的职业波折。难熬或自责,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没必要让家人跟着忧心,徒增烦恼罢了。


    况且,生死离别、医疗纠纷,是医生的必修课,早已是常态。


    可下一秒,程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那我呢?你有想过告诉我吗?”


    裴蘅猝不及防一怔,瞬间失语。


    “笨蛋。”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程然眼角滑落,轻轻砸在两人之间,“你又不是一个人,这种难受的事,就是要讲出来的啊。你的家人也想替你分担,你不能凭着自己以为的‘为他们好’,就剥夺他们知情的权利。”


    裴蘅整个人彻底僵住。


    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独自承压的习惯,被她简简单单几句话,彻底击碎。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又郑重,妥协:“好,都听你的。以后所有事,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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