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瑞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


    “他心里一直有个跨不过去的坎,特别怕自己经手的病人,没能好好撑下来。他刚升主治医生那半年,做过一台高难度手术,操作流程、方案判断全都没有半点差错,可病人最终还是没能下手术台。”


    “院里专家组复盘、核查,清清楚楚判定跟他没有责任,是自身基础病情太重引发的并发症。但裴蘅从来没放过自己,总执拗地觉得,是自己医术还不够顶尖、预判还不够周全,才没能留住人。”


    “也是从那之后,他就拼得近乎偏执,一头扎进工作里,好像只有不停做手术、不停精进自己,才能压住心里那份愧疚和恐惧,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无力挽回的遗憾。”


    杜明瑞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有些自嘲地笑了下:“这也是我当初选择做兽医的原因。这话听着或许有点自私、不够高尚,但说实话,从心理层面来说,面对动物的离世,终究比面对人要轻松太多。”


    程然心头一震,怔怔失神。她从来没听裴蘅提过半分这些过往。


    她只知道裴蘅对待行医极致严谨、沉稳克制,也知道他心思重、责任感极强,却从没想过,他也熬过那样沉重煎熬的低谷,是从那样难以释怀的挫败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心疼瞬间漫上心头,她下意识又看向手机,屏幕安安静静一片漆黑,始终没有新消息弹出,心口莫名跟着一紧、发闷。


    “嗨,我跟你扯这些陈年旧事干嘛。”杜明瑞再抬眼,脸上已经重新换回往日那副随性散漫的模样,挥了挥手岔开话题,招呼她:“快吃饭快吃饭,下午我带你摸老虎屁股去。”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56章 二更


    56


    程然后来彻底没了心思再跟着杜明瑞看诊。


    裴蘅始终没有回一条消息, 程然左眼皮突突跳个不停。


    按常理来说,就算再忙, 也不至于一整天抽不出片刻空闲回复一句。心里越想越不安,下午跟杜明瑞结束完动物园的工作,程然立刻打车直奔仁心医院。


    路上她犹豫再三,给马乔发了消息询问情况,可消息发出去,也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晚高峰车流拥堵不堪, 程然焦灼地望着车窗外。窗外是寒冬的萧瑟街景, 太阳匆匆落入楼宇远山之后,天边染开一片沉郁的灰橘暮色, 恰好呼应着她纷乱不安、沉甸甸的心情。


    耗了一个半小时,车子才停在仁心医院大门口。门口赫然停着两辆警车, 往来驻足的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低声议论着同一件事。


    “手术明明是成功的, 病人没熬过术后恢复期,这也算主治医生的责任吗?”


    “这话不好说啊, 听说这位病人身份不一般,就算医生流程全无过错, 恐怕也得受牵连、被暂缓评审吧。”


    程然僵在原地, 心头猛地一沉。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前几日刚由裴蘅主刀做手术的杜老。还记得当时那位穿西装的家属说过,老爷子术后反应格外强烈。来不及细想,她抬步就往普外科狂奔而去。


    普外科走廊里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往日里看见程然就爱凑过来唠八卦的小护士,此刻撞见她的目光,都慌忙低下头侧身躲开, 根本不敢搭话。


    不祥预感像潮水般层层翻涌上来。程然快步走到裴蘅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却是空无一人。她想拉住个人问问情况,可走廊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面色凝重,没人愿意停下脚步多说一句。


    一股茫然又无助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裴蘅,更怕自己贸然四处打听,反倒给他添乱,打乱院里的处理流程。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裴蘅办公室门口,不知伫立了多久。


    早前跟着裴蘅一同去斋堂医院外派支援的廖汀山,匆匆路过时一眼瞥见了她。


    “你来找裴蘅?”廖汀山放缓脚步开口问道。


    “嗯!”程然用力点头,鼻尖发酸,眼泪险些就要落下来。


    廖汀山见她眼眶泛红,顿时有些慌了,慌忙在兜里摸索纸巾,却什么也没找到,只能连忙轻声安抚:“你先别急,他这会儿还在医务科配合例行复盘问话。要不你先回家,他这边流程走完还不知道要忙到几点。”


    “复盘问话?”程然猛地一怔,“他怎么了?”


    “这个……”廖汀山欲言又止。


    “是那位杜老出事了,对不对?”程然声音发紧地问出口。


    ——


    医务科办公室内,灯光冷寂,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裴蘅坐在对面,身姿依旧挺拔,面上看着平静无波。


    他左脸颊浮着一块浅浅淤青,下唇右侧还有一道没完全结痂的细小伤口。是杜总和儿子杜明启早上情绪失控一起动的手,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生生挨了好几拳。


    桌上摊着杜老的完整病历、手术记录和抢救报告。他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外表从容沉静,心底却半点没法平静。


    最怕的情况还是来了。他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是无力,还是浓重的懊恼。


    无力自己终究没能救回杜老,没帮扛过术后并发症;懊恼当初为什么没有再强硬一点,坚持劝阻,不接这台手术。


    又是一次,因为自己的自负和判断,眼睁睁看着病人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思绪翻涌,他微微垂下眼,盯着自己紧绷发僵的指尖,掩去眼底翻起的波澜。


    对面的医务科主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和旁边两位同事,谁都没想到,院里一向拔尖骨干的裴蘅,会有一天坐到被问询的位置。事前大致了解过始末,心里都清楚手术流程挑不出错,但公事摆在眼前,表面必须维持公正严谨,不能带半点私情。


    工作还是要照常推进。医务科主任翻开病历,按流程例行开口:“裴医生,你先说说杜老入院时的基础情况,术前评估具体做了哪些,有没有明确告知家属高龄术后并发症风险?”


    裴蘅抬眼,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把病人基础病史、术前评估流程一一说明,也坦言自己亲自和家属做过风险告知。末了语气笃定:“以上所述,全部有书面记录可查。”


    说话时唇角伤口被轻轻牵扯,他却像毫无知觉,神色半点没变。


    旁边负责记录的干事飞快敲着键盘,另一位随行的医生顺势追问:“手术方案是你制定的?术中有没有突发状况,术后监护流程怎么安排的?”


    “是的。”裴蘅应声,“术前科室做过集体病例讨论,确定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术中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无突发异常,麻醉苏醒也很顺利。术后转入普通病房,安排专人每两小时查房,监测血压、心率及引流情况,全程医嘱用药都符合诊疗规范,相关情况都有护理记录可以佐证。”


    主任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脸上的伤,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许,翻到抢救记录那一页:“患者病情恶化是什么时间发现的?抢救流程和用药是否合规?”


    裴蘅语气依旧平稳,如实叙述患者术后第二天就出现异常体征,值班护士第一时间上报,他到场后即刻对症处置、启动抢救。最后重申:“抢救时间、用药剂量、操作流程,全部有记录在案,可与护理记录、医嘱逐一核对。”


    “病历书写是否及时?有没有补写、篡改痕迹?”


    “所有病程记录、手术记录、抢救记录,都在规定时限内完成,无补写、无篡改。每一处签字均为本人亲笔,影像资料、各项检查报告也全部归档齐全。”裴蘅语气笃定道。


    办公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伴着他沉稳克制的应答。


    外人看着,他依旧冷静自持,不因家属闹事、门口停着警车而乱了分寸,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条理规整,一副专业过硬、行事问心无愧的姿态。


    病人离世,对家属是切肤的离别之痛,对医院,是必须严谨复盘、厘清流程的责任考验。医务科众人见惯生死,却依旧做不到完全麻木,每次遇上这类事,心境都难免复杂。


    沉默片刻,主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轻合上笔记本,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却依旧公事公办:“我们会尽快核对所有诊疗记录、抢救流程及相关佐证材料。在事件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院里建议,暂时停掉你后续几台重要手术,还希望你能理解配合。”


    裴蘅神色没半点起伏,不惊不辩,只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理解。”


    他懂医院的规矩。调查期间暂缓重大手术,是避纠纷、避舆情,既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医院、对他本人的保护。就算自问诊疗无错,他也愿意按规矩配合。


    下唇的伤口随着话音微微扯动,泛起一阵细密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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