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骤然顿住,神色微微一滞,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随即又飞快别开视线,掩去眼底的失态。


    程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低吼弄得有些发懵,明明自己一直站在安全距离,没往前凑半步。可心里又清楚明白他这通发火,全是源于太过担心。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语调迁就:“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先把脸上的伤处理一下,行吗?”


    她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服软的乖巧。


    裴蘅眼底掠过一丝松动与动容,却很快又被刻意的冷淡压下去,语气依旧生硬:“这几天杜老病情不稳,科室琐事也多,我会很忙,没法再按时接你上下班,你自己打车来回。”


    说着便拿出手机,指尖飞快操作。


    程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便轻轻震了一下。


    “我给你开了亲密付,上下班打车直接用这个。”裴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程然愣住,默默收回拉着他白大褂的手:“在你眼里,我就穷得连打车的钱都没有了吗?”


    裴蘅身形微怔,紧绷僵硬的脸色稍稍柔和了几分,低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无缘无故给我开亲密付做什么?”程然抬眼,带着点赌气的执拗追问。


    裴蘅欲言又止。他清楚直接转钱她肯定不收才想着给她开亲密付,可被她这一反问,被后怕冲昏的脑子骤然清醒,察觉自己的语气、自作主张的举动,确实太过越界,也太过霸道。


    他当即放软姿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不起,然然,我刚刚语气太差。只是杜老术后恢复不理想,家属脾气你也看见了,谁也没法保证下次会不会再出事,我只是——”


    “你怕我多管闲事,给你添麻烦。”程然打断他,往后退了半步,失望道:“在你心里,我永远不靠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就因为你比我大八岁,你就理所当然替我安排一切,是吗?”


    “然然,我不是——”


    “裴蘅,其实你比谁都幼稚!”程然忍不住拔高声音,几乎是带着委屈吼出来,“你就是自以为是,骨子里满满都是的大男子主义!从前隐瞒雇主身份是这样,现在擅自替我做决定还是这样!你永远不会站在我的角度想问题,总觉得我承受不住、处理不好。可我也是成年人,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你这样居高临下地安排!”


    眼前失控争执的局面,完全超出了裴蘅的预料。他慌乱地伸手想去拉住她,程然却毫不犹豫狠狠甩开,决绝程度,比上次天台还要激烈。


    程然站在原地,胸腔起伏,满心委屈堵在心头。忽然觉得再多辩解都没有意义,对着一个从不肯真正信任自己的人,说再多都是多余。


    她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往外走。


    沉重的关门声轰然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裴蘅僵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板,心口猛地往下沉,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席卷而来。


    怎么会闹到这般地步?


    他抬手覆捂住脸,程然的指责,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清晰又扎人。他低低自嘲地勾了下唇角,眼底满是落寞。


    或许真如杜明瑞说的,他骨子里就是自私,根本不懂怎么去爱人。也许,当初从一开始选择靠近程然,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走廊里只剩清冷的灯光,程然快步走出办公室,胸腔里还堵着一股委屈和憋闷。


    她其实不是气裴蘅跟他说话的语气,而是气他永远一副“我比你懂,我替你安好一切”的高姿态,永远把她当成需要被保护、被管束的小孩,从不肯相信她有分寸,有判断。


    一路低头走出医院,冷冽的晚风迎面吹来,才稍稍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


    她掏出手机,下意识就想点开和裴蘅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最后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亲密付的推送还明晃晃停在消息栏,看着只觉得刺眼又荒唐。


    裴蘅给她开亲密付要她打车,她偏要去坐地铁。


    眼下正是晚高峰,她绕去了地铁站,人流攒动拥挤不堪,硬生生等了四五趟列车,才勉强挤上去。一路折腾到家,已经八点多了,走在路上她觉得自己也挺抽风的,明明是裴蘅犯错,她干嘛要惩罚自己?


    秦昭已经回自己家了,屋子里嘟比热情地迎接她。


    程然弯腰抱起小猫,蜷缩在沙发角落,指尖无意识顺着猫咪柔软的毛发。


    忽然就想起了雪团温顺软糯、安静黏人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裴蘅明明是这般固执又强势的臭脾气,怎么偏偏能养出雪团那样性子温柔又恬静的猫咪?


    -


    程然一走,裴蘅就没再离开过办公室。


    马乔从护士站拿了消毒药膏和棉签,在门口来回徘徊了好几趟,心里七上八下,最后还是咬咬牙,抬手敲响了裴蘅办公室的门。


    门内传来一声闷闷沉沉的“进”。


    马乔小心翼翼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裴蘅坐在办公椅上,失神僵坐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低沉落寞。


    马乔把外伤药轻轻放到桌角,抬眼仔细看了看裴蘅脸上的红痕,确认没破皮、不算严重,才悄悄松了口气。可看着裴蘅阴沉低落的神情,她又心里发慌,只想放下东西赶紧退出去,别触霉头。


    结果刚要转身抬脚,裴蘅忽然开口,声音低得有些沙哑,语气格外认真:“马乔,我这人,是不是很差劲?”


    方才程然离开的样子,马乔全都看在眼里,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两人在办公室肯定吵架了。


    她心里其实很纳闷,按理说,男朋友受伤,身为女朋友的应该心疼啊,应该是相拥和好、彼此安抚的温情剧本啊,怎么会闹到吵架的地步呢?


    但面对领导,马乔第一反应就否认:“怎么会呢裴医生,您医术好、责任心强,院里谁不佩服您啊。”


    “程然说我大男子主义,还说我幼稚。”裴蘅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挫败。


    被程然一通指责,他先是心头堵得慌,隐隐有些自弃,冷静下来又忍不住暗自反省。


    活了三十一年,他一路顺遂,向来被人敬重信服,从没人这样直白点出他的毛病。在此之前,他认为自己跟幼稚这个词完全不搭边,也从不屑于去懂什么是大男子主义。


    今天会这样,也只是因为他看多了情绪极端的病患家属,太清楚这类人有多难把控。杜老术后情况本就不稳,万一恢复得不乐观,今天这种争执估计往后还会发生。


    他没空再日日接送程然,这是事实。也怕下次再起冲突,程然又傻傻站在边上。他自己怎么都无所谓,可但凡想到可能会牵扯到程然,他觉得自己完全承受不住。


    “我或许语气太差,不该吼她,也不该自作主张给她开亲密付,让她觉得我不尊重她、不信任她。”裴蘅像是自言自语,视线涣散地落在桌面,语气满是无力,“可她没经历过这些——”


    他只是想护着她,不想她受伤而已。


    “这……”听完这话马乔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安慰也不是,反驳也不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又实在:“裴医生,我特别懂你的意思,你是怕她出事,一心只想护着她。但程然不一样啊,她是你女朋友,不是需要你单方面遮风挡雨的小朋友。”


    马乔顿了顿,见裴蘅没有不悦的意思,才继续说:“她心里在意你,所以遇见事情,她就想跟你并肩站在一起,一起扛、一起面对,这是她真心实意爱你的方式啊,你该高兴才对啊。”


    裴蘅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满是茫然,直直看向马乔。


    “程然年纪看着小,但心智特别成熟靠谱。”马乔继续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几次看她耐心安抚情绪激动的病人家属,做事沉稳有条理,遇事有担当,一点都不娇气,完全不是扛不住事的小姑娘。她之所以会生气,会说你大男子主义,说白了,就是觉得你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从来不肯相信她能能陪你一起扛事。”


    裴蘅身形微僵,心口猛地一沉,瞬间失语。


    马乔话说出口,心里也暗暗打鼓,底气不足。她自己感情一塌糊涂,本来没资格说教旁人,可她真心喜欢程然,也清楚程然的品性——单纯勇敢、通透懂事、心性坚韧。能让这样温柔通透的女生,失望到说出幼稚、大男子主义这种重话,那只能说明,是裴蘅自己没做好,是他的相处方式出了问题。


    但转念想,好像也可以理解——三十一岁才第一次恋爱的男人,能有什么恋爱经验呢?


    马乔原本已经从最开始的唯唯诺诺变得有些义愤填膺,可这么想完马乔又忽然觉得裴蘅也挺惨的,谈了个小女朋友,当心肝护着爱着,结果被劈头盖脸骂幼稚、大男子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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