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纸巾完全是裴蘅的个人习惯,他觉得人与人接触过后就该擦拭干净。可听程然这么一说,他捏着湿巾的手在空中顿了几秒,而后默默收了回去,连自己想擦手的念头也一并打消了。


    “一定要画手术吗?”裴蘅对宣传工作不算了解,但手术画面大多生冷尖锐,别说达到宣传效果,不因为太过血腥被投诉就已经不错,所以他想劝程然换内容。


    “要。”程然说着从包里翻出素描本,给裴蘅看她画下的赵星澜手术过程。


    裴蘅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有多拼命。


    她的素描是连环分镜的形式,完整记录了赵星澜从洗手消毒、上台操作,到最后缝合收尾的全过程。大概是吐得昏昏沉沉,线条带着点虚软的颤抖,可关键细节一点没漏,赵星澜专注时眉眼的沉稳与锐利都被捕捉得恰到好处。


    等裴蘅看完,程然小心翼翼地把素描本阖上,重新抓回包里,然后扬起脸,很郑重地说:“裴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冲上去帮徐锦航挡吗?”


    这个问题裴蘅没问,但自行将其理解成了——程然原本就是这种心善心软的人,即便对方不是徐锦航,是她不认识的路人,她可能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你们医生的手比我的手重要。你们的手在手术台上争分夺秒,把病人从危险边缘拉回来。医生的手,本来就比只会画画的手重要得多。”程然认真地说。


    她看着裴蘅,说的是‘你们’,自然也包括裴蘅的手。


    裴蘅心口轻轻一颤,那些沉寂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就乱了。


    他刚刚摁在程然内关穴上的指腹,忽然毫无意识地交错揉了两下,摩擦之间,他好像还能感受到方才程然温热的脉搏、鲜活的心跳。


    “所以我画的不是手术过程,而是你们的手在手术台上发光的样子。”


    “程然。”裴蘅几乎没听全程然的话,就迫不及待地叫出她的名字。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可那哪里是名字,是他藏了太久、不敢说、也不敢碰的心意。


    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不受控制地想靠近她。她不算耀眼,却安安静静,成了他平淡岁月里,最恰到好处的温柔。


    程然眼神闪烁地看着他,那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胆小的他、克制的他,可同时也映着藏在心底、想说‘我喜欢你’的他。


    下一瞬,程然往前走了一步,带着暖暖的气息来到他面前。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绷紧的手上,语气轻轻软软,带着点遗憾地说:“只是有点可惜了,原本我的素材,想画的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朋友们!我入V了!


    今天评论区人均100大红包!


    就问你们我敲冒烟儿写出来的这一章甜不甜!真的,手指头疼, 脖子疼,最主要的是胳膊还疼!下次还想吃这种苦吗?嘤嘤嘤,希望每本书都可以痛苦一次(略)下班!


    第37章 “笨蛋,告白要我来。”


    37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忽然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糟糕,不小心说了实话。程然手指蜷了蜷, 缓缓抬起头去看裴蘅的眼睛。


    毫无察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居然近在咫尺,裴蘅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照出程然慌乱无措的倒影。


    倏地一下,那影子晃了晃,似乎靠近了些。


    他嗓音有些哑,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双手轻轻又重重地落在程然手臂上, 隔着厚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炙热的温度。


    “程然——”他细细地叫她的名字, 灼热的视线下垂,几秒后, 似经过一番挣扎, 又重新抬起, 凝视着她的眼睛说:“画图的手同样珍贵。”


    她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 他要亲她。


    紧张得手心沁出薄汗,连呼吸都放轻, 生怕惊扰了这满室暧昧。


    可他只是郑重其事、视若珍宝地告诉她——你的手同样珍贵。


    好像在说:你最珍贵。


    原来, 有些话比亲密的接触、直白热烈的告白还要动听。


    程然忽然不想等了,如果阻碍他们的是裴蘅的顾忌,那她来打破又如何?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无法再前进, 可程然的脚尖还是往前撵了撵,脚跟微微抬了起来,她想贴近他的耳朵说:“裴蘅, 我喜——”


    “咚咚——”


    敲门声响起,掐断了程然的尾音,也打断了这一室快要溢出来的心动。


    门外的马乔唉声叹气,默念我可不是打扰的,主要手术时间到了,耽误不得。


    怕直接进去尴尬,马乔还特意敲完门后等了几秒才推门进去,可还是被里面的场景狠狠惊到了。


    裴蘅背对着她,抓着程然的小臂俯身在程然耳边,说了句什么,程然眼睛倏地睁圆了些,细碎的红晕染上耳尖与脸颊,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轻轻蜷了起来。


    去手术的路上,马乔的眼神止不住往裴蘅脸上瞟。


    裴蘅这人几乎没有不良嗜好,从前他们去他办公室都是象征性敲敲门就直接进,医生嘛,有事必然是急事,他也从没纠正过他们。


    所以,他分明清楚外面人敲完门就会推门进来。换作旁人,即便有什么心思,也该先收敛停住,可他却旁若无人似地俯下身去,半点没要避嫌的意思。


    马乔在心里忍不住感叹:啧啧,老男人一开花,果然又疯又不管不顾。


    裴蘅和马乔离开后,程然在办公室里待了会儿才走。


    刚刚失控狂跳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可心底的悸动却仿佛还停不下来,檀香萦绕在鼻尖,耳边还回荡着裴蘅的那句话。


    他俯身贴耳说:


    “笨蛋,告白要我来。”


    短短一句话,不轻不重,却久散不去。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快要说出口的喜欢,知道她鼓了多大的勇气,也知道他自己,根本不想让她先开口。


    程然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那里还残留着他呼吸掠过的温度,烫得吓人。


    *


    凌晨过十五分,裴蘅才从手术台上下来。手术情况比较复杂,中间情况有几次突发波动,病人家属还在焦急等待着,裴蘅出去和他们详细交代了术中情况与后续方案,安抚好情绪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换衣间,从白大褂里拿出手机,程然没给他发来信息,只有打车软件在三个小时前通知他,专车订单被取消的提醒。


    他下班没正点,又不放心程然深夜去挤地铁,在上手术台前便默默替她约好了车。可她居然取消了。是自己走了,还是……又去坐地铁了?


    又或是,一直等他到现在?


    心里某处轻轻一揪,裴蘅飞快换了衣服,脚步匆匆地往办公室走。


    手指握在门把手上,裴蘅却没立刻摁下去,缓了几秒,而后轻轻扭动。巧克力的甜腻味道从缝隙漫出来,满室的温软香甜,他的办公桌上,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睡着了。


    裴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小姑娘睡得很沉,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侧脸线条软软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又匀净,像只放下所有防备、安心蜷在窝里的小猫,连眉头都松松地舒展着。头发有几缕乱翘,蹭得脸颊软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柔。


    她脸下压了一幅素描。


    裴蘅指尖颤了颤,那是程然第一次围观他做手术的场景,当时他口是心非地答应了配合画条漫的工作,却不允许她画自己的脸。


    时间都过去那么久,她居然还能清晰还原当时的场景。


    他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脸上,心底那点克制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心动是真的,在意是真的,想要把人好好护在身边的念头,更是真的。


    他终究没忍住,指尖轻轻抬起,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她脸颊。触感比想象中还要软,温温热热的,一碰就像烫到了心尖。


    程然被这细微的触感扰醒,眼睫轻轻颤了颤,慢悠悠掀开一条缝,眼神朦胧又迷糊,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水汽。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梦呓:“……裴医生。”


    一声轻唤,直直砸在裴蘅心上,瞬间就化了一片。他缓缓蹲下身,仰面望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然然。”


    小姑娘像是忽然回过神,原本还朦胧的双眼瞬间清明,她侧过脸跟他对视。


    他指尖又轻轻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再等我几天,好不好?”


    最近科室忙得脚不沾地,手术一台接一台,副高评审也压在头上,他连好好陪她吃顿饭的时间都未必挤得出来。他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匆匆和她在一起,更不想让她刚谈恋爱,就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消息框和总是在加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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